沈雲帶著前鋒營到了橋頭。
他看了那兩門炮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那是兩門嘉靖年間的老式銅炮,炮身已經鏽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炮口裡塞的也不知是鐵砂還是碎石子。
「天武炮,打一輪。」沈雲不想跟這種對手浪費時間。
天武炮只打了一發。
鐵彈擊中了橋頭的石墩,將石橋的欄杆炸塌了半截。
架炮的千總被碎石砸破了腦袋,捂著流血的額頭從橋頭跑了。
他手下的幾十個兵丁也跟著跑了,跑得比兔子還快。
沈雲甚至沒有下令追擊。
他讓人把石橋上的碎石清理乾淨,然後前鋒營繼續前進。
一路上的所見所聞讓劉肇基和牟文綬感慨良多。
他們帶兵多年,見過太多降而復叛、叛而復降的地方勢力。
江南的士紳和衛所官軍是什麼德性,他們比誰都清楚。
誰勢大就倒向誰,誰給好處就投靠誰。
劉良佐南下時,他們一夜之間全換了旗號。
現在御營打回來了,他們又是一夜之間全換了回來。
但這種反覆無常的把戲,在朱明遠面前顯然不管用了。
御營每經過一座城池,都要留下若干錦衣衛和衛所人員,接管城防,清查參與偽朝廷的士紳。
之前那些主動開門投降的縣城,朱明遠連縣令的面都不見。
而那些嘗試抵抗的,直接被天武炮轟開城門,縣令和守備當場拿下。
三天行軍,大軍沿著運河東岸的官道一路東南而下。
沿途的縣城和集鎮一個個望風而降。
十月二十三,午後。
前鋒營的斥候飛騎回報。
前方三十里就是江陰縣城。
朱明遠勒住白馬,舉起望遠鏡向東南方向望去。
望遠鏡的鏡片裡,江陰縣城的輪廓隱約可見。
城牆不高,不過一丈五六尺,和鎮江、南京比起來只能算個小城。
但讓朱明遠微微皺眉的是,城牆上沒有掛任何旗幟。
既沒有弘光的明黃旗,也沒有朝廷的日月旗。
城牆上空空蕩蕩,城門緊閉,像是一座無人把守的空城。
「陛下,」張世澤策馬上前,「江陰沒有掛旗。會不會是劉良佐的殘兵逃到了這裡?」
朱明遠放下望遠鏡,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江陰不是因為這座縣城有什麼戰略價值,而是因為這座小城在歷史上的名字太過響亮。
閻應元!
陳明遇!
馮厚敦!
這三個名字,在朱明遠穿越之前的記憶里,和江陰八十一日緊緊綁在一起。
清軍南下時,江陰不過是一座不起眼的小縣城。
沒有精兵、沒有堅城、沒有援軍。
但就是這座小城,在閻應元的率領下硬生生抵抗了八十一日,城破之後全城軍民無一投降,九萬七千餘人戰死或自盡。
閻應元戰死於城頭,陳明遇自焚於縣衙,馮厚敦自縊於縣學明倫堂。
朱明遠深吸了一口氣,對張世澤說:「派個人過去看看。」
前鋒營的一個把總帶了十個人策馬向江陰城跑去。
他們跑到城門下,正準備喊話,城門卻自己打開了。
不是守軍投降的那種開門。
而是三扇城門被同時從裡面推開,門軸發出的聲響在午後寂靜的空氣中分外刺耳。
然後從城門中走出了三個人。
為首的是一個中年人,約莫四十歲上下,身材不高,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官袍。
那是典史的服色。
他的面容算不上英俊,但眉宇之間有一股不容忽視的剛毅之氣。
他的腰間佩著一柄樣式樸素的腰刀,刀鞘上的漆皮已經磨掉了大半。
他左邊是一個人,年紀比他略小几歲,穿著一身縣尉的戎裝,腰間掛著一柄鐵鞭,臉上的表情沉穩而堅決。
他右邊是一個穿著縣學訓導服色的讀書人,約莫三十五六歲,面容清瘦,兩鬢已經微微泛白。
三個人走出城門,走到御營前鋒的馬前,然後同時躬身行禮。
「江陰典史閻應元。」
「江陰縣尉陳明遇。」
「江陰縣學訓導馮厚敦。」
閻應元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地傳到了一箭之地外張世澤和朱明遠的耳中。
「江陰全城軍民,未曾從賊,未曾附逆,未曾易幟。城中一切如常,恭候陛下王師。」
朱明遠策馬上前,在馬上俯視著面前這個穿著舊官袍的中年典史。
他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然後用一種和平時截然不同的語氣說了一句話。
「閻典史,你們守了江陰多久?」
閻應元抬起頭來,和皇帝的目光碰了一瞬。
他愣了一下,似乎沒有想到皇帝問的第一個問題竟然是這個。
「回陛下,自從劉良佐南下、福王在蘇州謀逆以來,江陰便緊閉城門,未曾響應。距今已有十二日。」
十二天。
十二天裡,周邊所有縣城都換了旗號,甚至常州府都換了旗號。
但江陰沒有!
這座不起眼的小城,在叛軍的洪流中像一塊沉默的礁石,始終沒有倒下。
朱明遠翻身下馬。
他身後的張世澤、劉文炳和一眾將領同時吃了一驚。
皇帝在馬上接見地方官員是正常的禮節,下馬接見則是超規格的禮遇。
通常只有對待閣老和勛貴才會用。
而眼前這三個人,不過是一個典史、一個縣尉、一個訓導,連品級都沒有幾個人說得清楚。
但朱明遠沒有理會身後眾人的驚訝。
他大步走到三人面前,親手將閻應元扶了起來。
「閻典史,」他說,「朕在南京就聽說過江陰三公的名字。」
閻應元、陳明遇、馮厚敦同時愣住了。
江陰三公?
他們在江陰共事數年,沒有人這麼稱呼過他們。
他們自己從未自詡為「三公」。
一個典史、一個縣尉、一個訓導,在大明官場中連芝麻官都算不上,怎麼敢稱公。
「陛下——」閻應元的聲音微微發顫,「臣等不過是盡了本分。陛下如此讚譽,臣等惶恐萬分。」
朱明遠看著他,心中有千言萬語,但他只說了一句話:「朕從來不吝嗇讚譽。但朕的讚譽,只給配得上的人。」
他又將陳明遇和馮厚敦一一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