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楊文驄。」
楊文驄進帳的時候，身上的盔甲還沒來得及卸。
他在城樓上站了整整一天，又在出城追擊時親自帶兵衝殺了一個多時辰。
此刻臉上滿是汗漬和灰塵，但他的眼神中帶著一股打了勝仗之後獨有的銳氣。
朱明遠看著這個在鎮江城頭扛了數天的兵備副使，語氣比方才更加溫和了一些：「楊愛卿，鎮江這一戰，你沒有讓朕失望。」
楊文驄跪下行禮，聲音洪亮：「陛下，臣不過是守住了城門。真正打贏這一仗的是御營。」
「守住城門就是打贏了。」朱明遠說。
「要是鎮江在你手裡丟了，劉良佐的部隊就能直接西進，一百二十里路一天就到南京城外。」
朱明遠又問了楊文驄一個問題，和方才問劉肇基、牟文綬的一模一樣。
「楊愛卿，你願不願意留在御營？」
楊文驄的回答比劉肇基和牟文綬更乾脆：「臣求之不得。」
他沒有任何猶豫。
因為他在鎮江城樓上親眼看到了御營是怎麼打仗的。
他做了一輩子軍人，見過最好的軍隊是洪承疇的陝西兵。
但和御營比起來，陝西兵也只能算二流。
能加入這樣一支軍隊，對任何一個武將來說都是莫大的榮耀。
朱明遠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指著蘇州的位置說：「鎮江已定。明日一早大軍繼續東進。
楊文驄留守鎮江，替朕看住這個渡口，劉肇基和牟文綬隨朕東征。
等江南平定之後，你們三人都進御營。」
十月二十，辰時。
大軍從鎮江出發，沿運河東岸的官道向東南方向開進。
和昨日從南京出發時相比，今日的隊伍又壯大了一截。
劉肇基的兩千步卒和牟文綬的一千五百騎兵加入了行軍序列，加上御營的兩萬人，總數已經超過了兩萬三千人。
楊文驄的兩千標兵被留在了鎮江。
這座長江渡口太重要了，必須要有一個靠得住的人守著。
朱明遠騎在白馬上，身後跟著張世澤、劉文炳、劉肇基、牟文綬、梅春和一眾副將參將。
大軍行進的速度不算太快。
鎮江一戰雖然打得漂亮，但御營並非毫髮無損。
書記官統計出來的傷亡數字，陣亡三百七十二人，傷者接近六百。
這近千人的傷亡大多發生在攻打張天祿東側防線的時候。
張天祿在壕溝後面藏了一批弓箭手，御營第一輪齊射沒能完全覆蓋，弓箭手還擊了兩輪，給衝鋒中的燧發槍兵造成了一部分殺傷。
三百七十二人。
這個數字在劉良佐那邊簡直不值一提。
對方光是陣亡就上萬。
但在御營里每一個人都是朱明遠的命根子。
傷兵被留在了鎮江，由楊文驄安排郎中照料。
陣亡的三百七十二人被統一火化，骨灰裝進陶罐由專人送回南京，安置在孝陵衛的忠烈祠中。
朱明遠南渡後下令在孝陵旁邊新建的一座祠堂，專門供奉陣亡將士的靈位。
從鎮江到蘇州，直線距離不到三百里。
如果是在後世的高速公路上，開車不過一個多小時。
但在這個時代，三百里意味著三四天的行軍。
御營雖然人人有馬，但朱明遠下令保持行軍節奏。
大軍東進沿途經過的第一個縣城是丹陽。
丹陽城門緊閉。
城頭上的旗幟是弘光朝廷的。
一面倉促縫製的明黃旗，上面歪歪扭扭地繡著「弘光」兩個字。
張世澤策馬上前，舉起望遠鏡看了一眼城頭，然後轉頭對朱明遠說：「陛下，丹陽城牆上有兵，目測兩三百人。要不要架炮？」
朱明遠也舉起望遠鏡看了一眼。
城頭上的兵丁站得歪歪扭扭，手中的武器從刀槍到農具什麼都有，還有幾個人手裡拿的是削尖的竹竿。
「喊話，」朱明遠放下望遠鏡，「告訴城上的人，御營到此，限一炷香內開城。過時不候。」
一個傳令兵策馬跑到城門下，扯開嗓子把聖旨喊了一遍。
城頭上的兵丁們面面相覷，然後一個穿著守備盔甲的中年人從垛口後面探出頭來。
「敢問劉大帥的人馬現在何處？」
傳令兵回頭看了朱明遠一眼。
朱明遠微微點了點頭。
傳令兵又扯開嗓子：「劉良佐已就擒！偽弘光偽朝廷覆滅在即！爾等速速開城，降者不殺！」
城頭上沉默了片刻。
然後那面歪歪扭扭的弘光旗被人從旗杆上扯了下來，城門在一陣吱吱嘎嘎的聲響中緩緩打開。
丹陽縣令跪在城門口，身後跟著幾個師爺和書辦，再後面是城中幾個有頭有臉的士紳。
他們跪了一地，臉上的表情混雜著恐懼和諂媚。
一個穿著綢緞長衫的胖士紳膝行上前，叩首道：「陛下天威浩蕩！草民等日夜盼望王師——」
朱明遠沒有看他。
他對身旁的沈雲吩咐了一句：「帶一隊人進去，接管城防。把弘光偽朝廷的告示全部撕了，換上朝廷的安民告示。
城中凡是參與過弘光偽朝廷的官員和士紳，一律登記在冊，交錦衣衛處置。」
沈雲領命而去。
那個胖士紳跪在地上，臉上的諂媚笑容還沒來得及收起來就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被御營士卒擋在了路邊。
大軍穿過丹陽城的時候，街道兩旁的百姓都縮在門窗後面偷偷張望。
有些人認出了御營的旗幟，跪在地上磕頭。
有些人只是茫然地看著這支裝備精良的軍隊從自家門前走過，不知道是該跪還是該躲。
出了丹陽，大軍繼續東進。
接下來沿途經過的縣城和集鎮，情形大多和丹陽類似。
城門緊閉，城頭上掛著弘光的旗號，但御營一到就乖乖開門投降。
偶爾有一兩個不太聰明的縣城試圖抵抗。
比如常州以西的呂城鎮。
鎮子不大，但鎮上的千總不知從哪裡搞來了兩門老舊的火炮，架在鎮口的石橋上，想要攔住御營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