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九,夜。
鎮江城外御營大營中,篝火延綿數里,將秋夜的天空映得泛紅。
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
朱明遠坐在臨時搭起的帥案後面,面前攤著一幅蘇州府的輿圖。
輿圖旁邊擺著一碗已經涼了的羊肉湯和幾塊啃了一半的干餅。
御營的伙食向來和士卒同灶,皇帝也不例外。
帳簾被人從外面掀開,張世澤大步走了進來,抱拳道:「陛下,劉肇基、牟文綬到了。」
朱明遠放下手中的干餅,抬起頭來:「快請。」
片刻之後,帳簾再次掀開。
兩個人一前一後跨進帳中,同時俯身行禮。
劉肇基走在前面。
他今年四十出頭,身材不算高大但肩背極寬,一張被風霜刻滿了紋路的臉在燭光下顯得稜角分明。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鐵甲,甲片上還沾著趕路時濺上的泥點子。
牟文綬跟在他身後,比劉肇基小了幾歲,身形偏瘦,一雙眼睛在燭光下閃著精幹的光。
他的戰袍袖口磨得發白,馬靴上糊滿了乾涸的泥漿。
「臣劉肇基,參見陛下。」
「臣牟文綬,參見陛下。」
朱明遠從帥案後站起身來,繞過桌案走到兩人面前,雙手虛扶了一下:「兩位愛卿請起。一路辛苦了。」
劉肇基和牟文綬站起身來。
他們從接到旨意的那一刻起就星夜兼程往鎮江趕。
劉肇基的駐地在常州以西的奔牛鎮,牟文綬的駐地在丹陽,兩人距離鎮江都比南京遠一截。
路上還要收攏部隊、備齊糧草,趕到鎮江城外時大戰已經結束了。
「臣等來遲,未能趕上鎮江之戰,請陛下責罰。」劉肇基的聲音沙啞而沉穩。
朱明遠擺了擺手:「不遲。劉良佐是被打垮了,但蘇州還沒拿下,弘光偽朝廷還在。你們來得正是時候。」
他示意兩人在帳中落座,然後親自給兩人各倒了一碗熱茶。
劉肇基接過茶碗的時候,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他打了將近二十年的仗,從陝西打到湖廣,從湖廣打到江南,還是頭一回有皇帝親自給他倒茶。
「兩位愛卿,」朱明遠重新在帥案後坐下,語氣平淡得像在拉家常。
「你們在來鎮江的路上,想必也聽說了劉良佐是怎麼敗的。」
牟文綬點了點頭:「臣在丹陽時遇到了御營派出的信使,聽說了大致情形。
馬得功三千前鋒半個時辰不到就垮了,東面防線三輪齊射就破了,劉良佐想往北跑,被他自己的副將吳勝兆攔了下來。」
「你怎麼看?」朱明遠問。
牟文綬沉默了一瞬,然後說:「臣說實話,臣接到旨意時,心裡是有些不大相信的。
臣和劉良佐打過交道,知道此人雖然治軍無方,但手下親軍營還是有些能打的。
御營兩萬人對五萬人,臣原以為至少要打上一整天。沒想到半日就定了勝負。」
他頓了頓,抬頭看著朱明遠,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臣在丹陽時還不太信。
但到了鎮江城外,親眼看到大營里堆著的繳獲盔甲兵器,看到那片戰場上還沒收完的屍體。臣才知道信使一句都沒有誇大。」
朱明遠沒有接這個話。
他轉而看向劉肇基:「劉愛卿,你怎麼看?」
劉肇基放下茶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帳中所有人都微微一愣的話。
「臣在來的路上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如果臣正面面對御營是不是會比劉良佐好一些。」
他頓了頓,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
「臣想了很久,結論是臣的手下不會比劉良佐強多少。
臣手下的兵,正面衝鋒、白刃相接,不比任何人差。
但像御營那樣,一百五十步外就開火,排成橫隊平推過去,三輪齊射就撕開防線。
這種打法,臣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帳中安靜了一瞬。
朱明遠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然後忽然換了個話題。
「兩位愛卿,朕問你們一件事。」
「陛下請問。」
「你們願不願意留在御營?」
這句話問得很輕,但在劉肇基和牟文綬的耳朵里,不啻於一聲炸雷。
御營是什麼?
那是皇帝的親兵,是天武軍的精華,是大明眼下戰力最強的一支軍隊。
御營中的每一個士卒都是朱明遠從北京一路帶過來的老班底。
御營中的每一個軍官都是跟著他打過建虜、打過流寇、打過叛軍的功勳之臣。
這就是大明現在的最強軍隊!
而且朱明遠對御營的挑選極其嚴苛。
出身要清、底子要正、打過硬仗、立過戰功。
而且最重要的是,還要皇帝信得過你。
劉肇基和牟文綬在接到旨意時,心裡其實都曾轉過一個念頭。
他們和江南士紳有沒有關係?他們家族有沒有隱田?如果新政推行到他們的家鄉,他們的利益會不會受損?
這些問題他們自己也沒有完全想清楚。
但他們接到旨意的當夜就點齊兵馬,星夜兼程趕赴鎮江。
不是因為他們在利益上沒有顧慮,而是因為在他們的心中,大節從來不跟利益放在同一桿秤上稱。
劉肇基和牟文綬再次俯身行禮。
「臣願為陛下前驅。」兩個人幾乎同時開口。
朱明遠看著跪在面前的兩個人,沉默了一瞬,然後又站起身來,親自將兩人扶起。
「好。」聲音比方才低沉了幾分。
「鎮江之戰你們沒能趕上,但蘇州還在。等拿下了蘇州,朕替你們安排。
劉肇基你的兩千步卒先編入御營第一鎮。
牟文綬你的一千五百騎兵先編入御營第二鎮。等江南平定之後,朕還要擴建御營,到時候你們都要替朕出力氣。」
劉肇基和牟文綬同時抱拳:「臣萬死不辭。」
朱明遠重新坐回帥案後面。他看了一眼輿圖上被紅圈標出來的幾個位置,然後將目光轉向帳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