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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福王伏誅(一)

2026-10-14 21:28:56 作者: 問劍凌霄

  十月二十四,酉時。

  蘇州城外十里,御營前鋒營已經推進到了寒山寺附近。

  從寒山寺的鐘樓上向東望去,蘇州城郭的輪廓在暮色中清晰可見。

  這座天下賦稅第一的雄城,此刻正籠罩在一片惶惶不安的暮靄之中。

  朱由檢勒住白馬,舉起望遠鏡觀察城防。

  蘇州城牆高二丈有餘,城壕寬闊,六座城門各有瓮城拱衛。

  如果是一座糧草充足、守軍心齊的堅城,這樣的城防足以讓任何攻城方付出慘重代價。

  但朱由檢從望遠鏡中看到的景象,和鎮江城下劉良佐的大營如出一轍。

  城頭上的守軍稀稀拉拉,垛口後面有人來回奔跑,有人蹲在地上縮著脖子,還有人已經在往城下丟包袱了。

  「一萬守軍。」朱由檢放下望遠鏡,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輕蔑。

  「席本楨在太湖邊上修園子倒捨得花錢,到了守城的時候就拿出這麼點家底?」

  張世澤策馬立在他身旁,也舉著望遠鏡看了一陣,然後搖了搖頭。

  「城頭上的兵分兩種。

  一種是穿著盔甲的,站得還像個樣子,人數不超過三千,應該是席本楨從各府縣搜羅來的衛所兵和家丁。

  另一種連盔甲都沒有,手裡拿的是削尖的竹竿和鏽刀,一看就是臨時從城中拉來的壯丁。」

  「三千人。」朱由檢將望遠鏡放下,一旁的王承恩立馬接過去。

  「席本楨在涵碧山莊養了那麼多門客,到頭來能上城頭的就三千。。」

  他還真沒猜錯。

  此刻的蘇州城中,號稱一萬的守軍實際上能勉強算作戰兵的不過三千出頭。

  其中一千是席本楨從各處收羅來的門客家丁,五百是蘇州本地衛所的殘兵,還有一千多是從松江、嘉興敗退下來的散兵。

  剩下的將近七千人全是城中被強行征來的民壯。

  有織戶、有漕工、有小商販,很多人連刀都沒摸過就被拉上了城頭。

  而且在朱由檢從鎮江一路過來的這三天裡,蘇州城中的士紳們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最先坐不住的是洞庭東山的幾個大商戶。

  席本楨當初在涵碧山莊說好了。

  南京有內應,劉良佐有五萬人,弘光朝廷已得五府響應。

  三項條件湊在一起,看上去確實是一盤穩贏的棋。

  可現在呢?

  

  南京的內應在十月十八一夜之間被御營和錦衣衛連根拔了個乾淨。

  魏國公徐文爵被押進了詔獄,靈璧侯湯國祚的府邸被天武炮轟成了廢墟。

  劉良佐的五萬人在鎮江城下連半天都沒撐過去,本人被五花大綁押回了南京。

  至於五府響應。

  確實也響應了,但隨著鎮江一戰的消息傳出,其他府直接叛亂的士紳頓時也跟無頭蒼蠅一般。

  三根支柱,一夜之間全塌了。

  洞庭東山的幾個大商戶在十月二十二夜裡偷偷聚了一次。

  地點不在涵碧山莊。

  那個地方太扎眼了,錦衣衛的眼線說不定已經盯上了。

  而是在東山鎮上一家不起眼的小茶館裡。

  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席本楨這顆大樹要倒,他們不能跟著一起被砸死。

  第二天一早,幾個商戶各自派出了心腹家人,帶著重金和書信往御營的方向摸了過去。

  他們當然不敢直接找朱由檢。

  他們想的是走御營下層軍官的門路,請他們幫忙往上遞話。

  遞什麼話?

  無非是「我等一時糊塗被席本楨裹挾,並非真心從賊」,再配上幾箱子白銀和幾張田契。

  但讓他們失望的是,派出去的家人連御營大營的邊都沒摸著。

  御營的營地外圍有三層哨卡。

  最外面一層是騎兵巡邏隊,每隔一炷香就沿著營地外圍跑一圈。

  中間一層是燧發槍兵的固定崗哨,每一百步一個哨位,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值守。


  最裡面一層是張世澤從御營第一鎮中抽調的老卒組成的近衛軍,這些人都是跟著朱由檢從北京一路打過來的,個個都是鐵面無情。

  幾個商戶派出去的家人,在第一層哨卡就被攔住了。

  御營的騎兵根本不和他們廢話,直接把人和箱子一起扣下,送到隨軍的錦衣衛那邊。

  王文采手下的錦衣衛緹騎審了半個時辰,就把這些人的來意和幕後主使審了個乾淨。

  王文采把口供整理成冊,呈給朱由檢過目。

  朱由檢翻了兩頁,就把冊子丟回了桌上。

  「不見。」他說,「他們以為拿幾箱銀子出來就能把謀反的罪名洗掉,天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他站起身來,走到帳門口,望著遠處蘇州城的燈火。

  那些燈火在夜霧中明滅不定,像是一群被風颳得東倒西歪的螢火蟲。

  「朕要是連公開造反的人都能花錢買命,那稅賦改革還怎麼推?清查隱田還怎麼搞?

  天下士紳都會覺得只要有錢,造反也無所謂。大不了事後花銀子擺平。」

  他轉過身來,燭光在他眼底映出兩道冷硬的光。

  「這些人,一個都不能放過。至少所有直接參與謀反的,一個都不能放過。砍掉這些人的腦袋,剩下的才有資格跟朕談條件。」

  同一時刻,蘇州城中。

  玄妙觀。

  這座在江南道教中地位尊崇的宮觀,在數日之前還張燈結彩、香菸繚繞。

  席本楨選了這裡作為福王登基的場所,用意很明顯。

  玄妙觀是蘇州城中僅次於府衙的最大建築群,三清殿前的大院能容納上千人觀禮。

  登基那天,席本楨讓人在三清殿前臨時搭起了一座丹陛。

  那是朱由崧這輩子最風光的一天。

  但也僅僅風光了那幾天。

  此刻的玄妙觀已經冷清異常。

  三清殿前的香爐中只剩下幾撮冰冷的灰燼。

  觀中的道士們大多已經偷偷溜走了。

  只剩下幾個年邁的老道還守在三清殿裡,早晚各上一炷香,祈求三清祖師保佑道觀不要遭兵火之災。

  朱由崧住在三清殿後面的一座偏殿中。

  這座偏殿原本是道士們存放經卷和法器的庫房,席本楨讓人緊急收拾了出來。

  朱由崧坐在那張硬邦邦的木床上,身上還穿著那件明黃龍袍。

  負責伺候他的太監和宮女已經跑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也不是出於忠心,而是因為他們無處可去。

  御營已經將蘇州圍了起來。

  「王爺,」一個老太監端著一碗稀粥走進來,小心翼翼地把粥放在桌上,「該用晚膳了。」

  「放著吧。」他擺了擺手,聲音疲憊得像老了十歲。

  老太監沒有走。

  他站在門口,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有話就說。」朱由崧沒有抬頭。

  「王爺……剛才外面傳來的消息,」老太監的聲音壓得極低。

  「御營已經到了城門外了。席東家派人往御營送了好幾撥人,想……想跟御營說和。」

  「想跟崇禎說和?」朱由崧忽然笑了。

  「席本楨當初在涵碧山莊的時候是怎麼說的?崇禎清查隱田,就是要刨天下士紳的根。

  本王登基,江南五府皆為響應。

  說得好聽!

  現在崇禎的大炮架在城門口了,他就想派人去說和?」

  他越說越激動,站起身來在偏殿裡來回踱步。

  「朕——我真後悔。」他忽然停下來,聲音低沉了下去。

  「我在洛陽做福王,雖說不如做皇帝風光,好歹也是一藩之主。

  在淮安住了兩年,雖說日子清苦了些,但也沒有殺身之禍。

  崇禎雖然不待見我,但也可以安安穩穩當個清閒藩王。」

  偏殿中安靜了很久。

  老太監低著頭,不敢答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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