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崧重新坐回床上,雙手撐著膝蓋,肩背塌了下來。
他今年三十八歲,正值壯年,但此刻看起來像是一個已經年過半百的老頭。
「不過崇禎大概也不會殺我。」他忽然又開口了,語氣中帶著一絲自我安慰的僥倖。
「我是他堂兄。孝顯皇帝就剩下我和他兩條血脈了。
他要殺我怎麼跟太廟裡的列祖列宗交代?他頂多也就是把我圈禁起來,關在南京某個角落裡讓我終老一生。
就像當年永樂皇帝對待建文帝的弟弟那樣。」
老太監抬起頭來看了一眼朱由崧。
老太監的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那是一種混合著憐憫、恐懼和猶豫的複雜情緒。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點什麼,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默默地退出了偏殿。
朱由崧沒有注意到老太監的眼神。
他坐在昏暗的偏殿中,望著窗外越來越深的夜色,在心裡反覆地盤算著崇禎會怎麼處置自己。
圈禁在南京某座荒廢的王府里?流放到雲南?軟禁在鳳陽的高牆之中?
他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下場都想了一遍,卻完全沒有想到另一種可能。
在他看來,崇禎不敢殺他。
不,不是不敢,是不會。
畢竟他們是一家人,是同一個祖父的血脈。
大明朝開國以來,藩王造反的案例也不算少。
永樂造反成功了,寧王造反失敗了。
但即使是寧王朱宸濠那樣明火執仗地起兵造反,最後也只是被賜自盡,沒有明正典刑地砍頭。
何況他朱由崧不過是被席本楨推上來當了個傀儡,從頭到尾沒有自己下過一道真正的政令。
「崇禎不會殺我的。」他又對著空蕩蕩的偏殿自言自語了一遍,像是在說服自己。
但他並不知道,此刻城外的御營大帳中,朱由檢正在用另一種思路考慮他的問題。
御營大帳中,朱由檢盯著蘇州城防輿圖,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話。
「把天武炮全部推到前面去。給朕轟!」
張世澤微微一愣:「陛下,蘇州城防雖然不如南京,但城牆畢竟有二丈多高,天武炮的口徑轟城牆恐怕——」
「誰說朕要轟城牆了?」朱由檢直起身來,眼底帶著一道寒光。
「朕要轟的是城頭。先轟幾輪讓城上的人站不住,然後讓工兵營挖地道。
朕今晚不攻城,但蘇州城裡的人也別想睡著覺。」
天武炮營在半個時辰內完成了部署。
二十四門天武炮沿著蘇州城西門外的一片坡地一字排開,炮口斜指城頭。
炮營的兵丁們在炮位上鋪好了墊木,調好了高低機,將火藥包和鐵彈從彈藥車上卸下來碼放整齊。
酉時三刻,第一輪炮擊開始了。
二十四門天武炮同時開火的聲音,比鎮江之戰時更加駭人。
因為在蘇州天武炮營用的是全裝藥,打的也是實心鐵彈。
每一發鐵彈重達十二斤,炮彈飛速撞上城牆和垛口將青磚打得碎裂飛濺。
其中一發鐵彈精準地擊中了西門城樓的二層木樑。
碎木和瓦片像暴雨一樣砸在城頭上的守軍身上,慘叫聲和驚呼聲在暮色中遠遠傳開。
城頭上的守軍完全被打蒙了。
在他們有限的經驗中,火炮攻城應該是這樣的。
火炮推到城下兩三百步的位置,然後對著城門或城牆同一個位置反覆轟擊,直到轟出一個缺口。
但御營的火炮根本不按這個路數來。
它們排成一條線,不是集中轟擊一個點,而是橫掃整個城頭。
每一發鐵彈都打在不同的位置,將垛口一個一個地掀翻,將守軍一隊一隊地撂倒。
守軍的弓箭手試圖還擊。
他們拉開弓弦,將箭矢射向城外的火光。
然而箭矢在夜空中畫出一道道軟弱的弧線,大多數還沒飛到炮位就落了地。
御營的天武炮布置在四百步開外,完全超出了弓箭的有效射程。
而那些僥倖飛到炮位附近的箭矢,也被炮營前排的盾牌手輕鬆擋住了。
「他娘的!」城頭上的一個衛所千總趴在一堵被炸塌了一半的垛口後面。
「這火炮怎麼能打這麼准?他們的炮手是神仙不成?」
他當然不知道,御營的天武炮營一直在用一種全新的瞄準方法。
—炮管上刻了簡易的標尺,炮架上有調節高低和方向的螺杆,每門炮的射擊參數都有記錄。
雖然遠達不到後世火控系統的精度,但用來打固定目標已經綽綽有餘了。
三輪炮擊之後,蘇州城頭已經一片狼藉。
六座城樓的木結構大半被炸塌,垛口碎了一半,守軍在城頭上連站都站不穩。
被炸傷和炸死的守軍橫七豎八地倒在碎磚爛瓦之間,屍體和傷兵混在一起,慘叫聲在夜色中此起彼伏。
而在炮火的掩護下,工兵營已經開始挖地道了。
地道戰法在明末並不是什麼新鮮玩意兒。
李自成打北京時用過,張獻忠打武昌時也用過。
但那時候的所謂「地道爆破」,多數是將裝滿了火藥的棺材板推到城牆根下,直接引爆。
這種做法不僅威力有限,而且火藥密封性極差,受潮之後就炸不響。
而朱由檢教給工兵營的,是後世太平軍使用過的穴地攻城法。
工兵營在城外選了一處不起眼的凹地作為掘入口,然後順著地下緩緩向下挖掘。
地道截面呈方形,高四尺、寬三尺,剛好容得下一個人彎著腰行走。
地道每隔一丈用木板支撐頂部防止坍塌,地道的兩側還開有通氣孔。
通氣孔用細竹管一直通到地面,竹管口隱蔽在草叢或灌木中,從城頭上根本看不見。
最關鍵的改進在火藥容器上。
工兵營用的不是普通棺材,而是朱由檢親自畫圖改造過的密封爆破箱。
箱體採用雙層厚木板,內襯薄熟鐵板,接縫處用桐油和石灰密封,確保火藥不受潮。
藥線採用多層防水紙包裹的慢燃引線,可以保證在地下的潮濕環境中持續燃燒而不熄滅。
火藥本身則是新制的高純度黑火藥。
配比經過了多次試驗,燃燒速度比傳統黑火藥快了將近一倍,爆炸威力自然也大得多。
工兵營的千總姓何,四十多歲,原本是京營火藥局的匠頭,被朱由檢南渡時一起帶了出來。
他帶著百來個工兵在地道里幹了一個通宵。
掘土、運土、支撐、防塌、測繪方向。
這些工序都被他安排得井井有條。
到天快亮的時候,地道已經穿過了護城河底部,深入到了城牆根下方約二十步的位置。
十月二十五,卯時。
工兵營的何千總從地道口爬出來,渾身上下全是泥巴。
他跑到中軍帳前,對張世澤說:「總鎮大人,地道已經挖到預定位置了。三十個爆破箱已經全部就位,藥線已接通,隨時可以引爆。」
張世澤當即轉身進帳,對正在和將領們開會的朱由檢說:「陛下,地道已成。是否現在引爆?」
朱由檢看了看帳外的天色。
東方的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蘇州城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城頭上殘存的守軍經過了一夜的炮擊和驚懼,此刻早已精疲力竭。
很多人抱著刀蜷縮在碎磚堆里睡著了,連御營停止了炮擊都沒有覺察。
「一刻鐘後引爆。」朱由檢說。
張世澤抱拳領命,轉身去傳令。
朱由檢從帥案後站起身來,回頭看了一眼站在帳角的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錦衣衛飛魚服,身形精幹,面容冷峻,腰間佩著一柄繡春刀。
他站在帳角的陰影中,不動不說話,像是一柄被收在鞘中的冷刀子。
「文采,」朱由檢叫了他的名字。
那人走上前來行禮:「臣在。」
王文采,錦衣衛指揮僉事。
在南京的時候,他是李若璉的副手。
出征蘇州,李若璉留在南京處理勛貴謀逆案,錦衣衛隨軍的擔子就落在了王文采肩上。
此人在歷史上亦是錦衣衛殉國的一員。
清軍入關後,他率錦衣衛殘部在北京死戰不退,最終力戰殉國。
朱由檢把他從千戶提拔成指揮僉事,不只看中他的忠勇,更看中他能做髒活。
錦衣衛要清肅江南,需要的就是這種人。
「可以動手了。」朱由檢說。
「臣遵旨。」
王文采沒有多問一個字。
他起身後退三步,轉身出了大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