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外,一隊穿便衣的錦衣衛緹騎已經牽著馬等在晨霧中了。
王文采翻身上馬,對領頭的百戶點了點頭,然後一隊人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蘇州城方向的晨霧中。
一刻鐘後,大地忽然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那是一種和火炮完全不同的震動。
這次震動是從腳底板傳上來的,深沉而漫長,像是在地底深處有一頭沉睡的巨獸翻了個身。
然後爆炸聲才傳上來。
那不是一聲巨響,而是一連串密集的悶響。
三十個爆破箱分三處引爆,每處十箱,三處之間相隔約一百步,形成了一個三角形的爆破面。
蘇州城牆的西段和三段瓮城之間的城牆根部同時被炸開。
青磚、條石、夯土和碎木在黑色的煙塵中沖天而起,然後像暴雨一樣砸落下來。
城牆塌了。
不是裂開一道口子,不是轟出一個豁口,而是整整一段近百步長的城牆齊根坍塌。
青磚砌成的牆體被地下爆炸的氣浪從底部掀翻,整段城牆像一座被掏空了地基的積木塔一樣轟然倒塌。
城牆上的兩座箭樓和半截城樓連同瓦礫一起墜落,在廢墟中砸出了巨大的深坑。
蘇州西門的瓮城也在爆炸中崩塌了半圈。
瓮城的弧形城牆被炸開了一個寬達二十步的大口子,碎磚和石塊堵塞了門洞,將瓮城裡面和外城連在了一起。
「前進!」沈雲拔出了腰間的長刀,刀尖斜指那堵正在冒煙的廢墟。
他是朱由檢提拔上來的一個參將。
在歷史上名不見經傳,但從京師到南京立下了不少功勞,被朱由檢像李漢興一樣提拔成了參將,算是朱由檢的核心班底。
畢竟秦末沛縣都能出那麼多將軍,他的天武軍和御營南征北戰出些歷史上沒有的人物也算正常。
御營第一鎮的士卒們端著燧發槍,排成密集的衝鋒隊形,踩著還在冒煙的碎磚向城中衝去。
蘇州守軍的抵抗在城牆倒塌的那一刻就已經結束了。
城牆塌了,守軍的心也塌了。
城頭上殘存的守軍從碎磚中爬起來,扔掉武器,拼命往城下跑。
有的人直接從垛口上跳了下去,跌斷了腿,趴在城牆根下哭嚎。
有的人拔腿就往城中的小巷子裡鑽,脫掉盔甲和號衣,想要混進百姓中逃命。
那些被席本楨強行征來的民壯更是跑得比誰都快。
他們本來就不是兵,只是被刀槍逼著上了城頭。
城塌了,逼他們上城的人也自身難保了,他們還有什麼理由留在原地。
幾千民壯一鬨而散,像受驚的麻雀一樣四散融入了蘇州城的大街小巷。
只有那些門客家丁還試圖組織起零星的抵抗。
他們在瓮城廢墟後面的幾條巷子裡架起拒馬,想要攔住御營的衝鋒。
但數息之後,御營的燧發槍兵從廢墟兩側迂迴上來,對著那些門客家丁一陣齊射,前排的幾個瞬間就被打成了篩子。
後面的丟下拒馬轉身就跑,被御營的騎兵從側翼追上,一個個砍翻在蘇州城狹窄的石板路上。
御營的衝鋒速度遠比任何人預想的都要快。
從城牆坍塌到前鋒沖入城中,前後不過一炷香的時間。
沈雲帶著第一營的第一個衝鋒波一口氣衝到府衙前才停下來重新整隊。
他回頭看了看身後的街道。
整條街上到處是丟棄的兵器、倒伏的旗幟和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降兵。
「繼續前進!卡住六座城門,所有人許進不許出!」沈雲大聲下令,然後帶著他的營頭繼續往城中心推進。
蘇州城破的消息傳到玄妙觀的時候,朱由崧正在偏殿裡喝那碗已經涼透了的稀粥。
消息不是外面的潰兵傳進來的。
潰兵還沒有跑這麼快。
消息是從城牆方向傳來的,那聲巨大的爆炸就是最直觀的消息。
爆炸聲傳到玄妙觀的時候,把偏殿的窗欞震得格格作響,房樑上的灰塵簌簌地掉了下來,撒了朱由崧一頭一臉。
他手一抖,粥碗掉在了桌上。
稀粥灑出來,順著桌沿往下淌。
「什麼聲音?」他猛地站起來,臉上還沾著灰塵,也顧不上擦。
沒有人回答他。
偏殿外的廊道里空蕩蕩的,那個給他送粥的老太監不知道去了哪裡。
他走出偏殿,站在廊下側耳傾聽。
北方方向隱隱約約傳來了槍聲,密集而整齊,和他聽說過的御營燧發槍的聲音一模一樣。
「御營……御營進城了。」他的嘴唇哆嗦著說出這幾個字。
他在偏殿門口站了片刻,然後轉身走了回去。
他沒有跑,也沒有試圖去找席本楨。
他在那張裂了縫的木桌旁坐下,雙手無力地擱在膝蓋上,望著窗外越來越亮的天色。
他不是不想跑。
但他知道跑不掉。
鎮江城外劉良佐數萬人都敗了,沿途十多個縣城全都在眨眼之間被接管,蘇州六座城門此刻應該都已經被卡死了。
他能往哪裡跑?
就算跑出了玄妙觀,他也跑不出蘇州城。
就算跑出了蘇州城,他也跑不過御營的快馬。
而且他還有一個念頭。
崇禎不會殺他。
他可以投降,崇禎大概率會把他關進宗人府的某個角落。
他會在那裡度過餘生,但至少他還活著。
大明朝開國兩百五十年,藩王造反能保住一條命的不在少數。
他坐在偏殿中,聽著遠處越來越近的槍聲和喊殺聲,心裡一遍一遍地重複著這個念頭。
崇禎不會殺他。
他們是同宗同祖的血脈。
他是孝顯皇帝的後代,是崇禎除了子女之外最近的宗親。
崇禎要是殺了他,怎麼向太廟裡的列祖列宗交代,怎麼向天底下的朱氏宗親交代。
他不知道的是,此時偏殿外的那條黑黢黢的廊道里,有一個人正貼著牆壁無聲地站著。
那個人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內官服,頭髮花白,身形佝僂。
他在這裡站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
他一動不動地站著,像是在等什麼信號。
李順,福王府管事太監,跟著朱由崧已經十三年了。
朱由崧信任他勝過信任任何人。
就連朱由崧最寵愛的侍妾,都沒能像李順這樣日日不離福王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