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道盡頭響起了輕輕的腳步聲。
李順抬起頭,看到了一個穿便衣的人影站在走廊拐角處,正在朝他點頭。
那是一個三十出頭的精瘦漢子,穿著蘇州本地商販常見的灰布短衫。
但站姿筆直,眼神銳利,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做小買賣的。
李順知道這個人是誰。
準確地說,他不需要知道這個人是誰。
他只需要知道這個人代表誰。
三天前,這個人第一次出現在玄妙觀的後門。
他遞進來一封信,信上只有兩行字。
第一行是:「錦衣衛指揮僉事王文采,奉旨問李公公安。」
第二行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良禽擇木,為時未晚。」
李順看完那封信之後,在房中坐了整整一宿。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也沒有把信燒掉。
第二天一早他就托人遞了一個口信出去,口信只有兩個字:「遵旨。」
又過了一陣,蘇州城破的動靜從城牆方向傳了過來。
爆炸聲、槍聲、喊殺聲由遠及近,像是一股不可阻擋的洪流正在朝玄妙觀逼近。
李順知道時辰到了。
他從袖子裡抽出一樣東西。那是一根磨得極為鋒利的短刀。
刀刃很窄,不過兩指寬,刀身長不到一尺,剛好可以藏在袖管中不露痕跡。
他握著那根短刀,推開了偏殿的門。
朱由崧還坐在那張裂了縫的木桌旁。
他聽到開門聲,回過頭來看到是李順,臉上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表情。
「李順!你可算來了。外面怎麼樣了?御營到哪裡了?你——你有沒有看到席本楨派人來過?」
李順沒有回答這些問題。
他走到朱由崧面前,停在不到三步遠的地方。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朱由崧完全意想不到的事。
他繞到了朱由崧的身後。
「李順?」朱由崧想要轉身,但李順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隻枯瘦的老手不知從哪來的力氣,竟然讓他一時間動彈不得。
然後那根磨得極為鋒利的短刀就從他的背後捅了進去。
刀刃很窄,刀身很短,從左側後背刺入,穿過肋骨的縫隙,精準地刺穿了心臟。
朱由崧甚至沒有感覺到太多疼痛。
只是一陣急劇的冰涼感從後背蔓延到胸口,然後他的身體就不聽使喚了。
他瞪大了眼睛,嘴張開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想回頭看一眼身後的人。
那個跟了他十三年的老太監,那個從他青年時就為他端茶倒水的人,那個他真心信賴的下人。
但他的脖子已經轉不動了。
他的身體從椅子上滑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冰涼的地磚上。
李順拔出短刀,後退了一步。
他低頭看著朱由崧倒在地上的身體,看著那雙瞪大的、死不甘心的眼睛。
然後把短刀在袖子上蹭乾淨再彎下腰,對著已經沒有了呼吸的朱由崧說了一句話。
「對不住了,殿下。」他的聲音很低很啞,「我還是想活。」
朱由崧的眼睛依然瞪得很大,空洞地仰望著偏殿天花板上那塊被香火燻黑了的木樑。
他至死都沒有想明白。
為什麼崇禎敢殺他,為什麼他以為能保命的宗族名分在崇禎眼裡一文不值。
為什麼跟了他十三年的老太監會把刀捅進他的心臟。
他什麼也想不明白,但他也不用再去想了。
偏殿外面忽然起火了。
火是從偏殿的東西兩角同時著起來的。
幾十個黑衣人無聲無息地出現在玄妙觀的各處出入口,將整座偏殿圍得水泄不通。
他們手中提著油桶和火把,挨個點燃了偏殿的廊柱、窗欞和房梁。
火勢在乾燥的秋風中迅速蔓延開來,從檐角燒到屋樑,從屋樑燒到房頂。
黑煙在清晨的天空中升騰而起,像一個巨大的黑色印記。
玄妙觀中的幾個老道士從三清殿裡衝出來,想要救火。
但黑衣人攔住了他們。
「錦衣衛辦差,火燒完了自會滅。你們不要多管閒事。」為首的黑衣人冷冷地說。
老道士們面面相覷,然後默默地退回了三清殿。
卯時三刻,御營前鋒營的一個中隊衝到了玄妙觀門口。
帶隊的把總看到觀中升起的濃煙,立刻下令攻入觀中。
但剛衝到偏殿前就被一群黑衣人攔住了。
為首的人亮出了腰牌。
錦衣衛飛魚牌。
「錦衣衛在此辦案,請兄弟們迴避。」王文采的聲音從人群中傳出來,冷冽而不帶任何感情。
御營的把總愣了一下,然後看到了王文采身上穿的那件飛魚服。
他立刻收刀入鞘,對著身後的士卒一揮手:「退後!所有人退後!」
御營的士卒們迅速退到了玄妙觀外。
偏殿的火燒了將近一個時辰。
火滅了之後,偏殿只剩下幾堵被燒得焦黑的殘牆和一堆冒著青煙的灰燼。
灰燼之中,一切能辨認出身份的東西都化為烏有了。
蘇州城中的戰鬥在辰時之前全部結束。
從城牆被炸開到全城被御營控制,前後不到一個半時辰。
城中一萬守軍,戰死約兩千餘人,其餘全部投降。
御營傷亡不到兩百人。
其中大部分是在巷戰中被暗箭和冷槍所傷。
席本楨在城破之時試圖從太湖方向潛逃。
他帶著十幾個心腹門客,劃著名三條小船想從胥口港入湖入太湖,但胥口港在城破的第一時間就被御營的騎兵卡住了。
三條小船剛出港口就被岸上的燧發槍打成了篩子,席本楨中彈落水,被撈上來時已經斷了氣。
和他一起落水的還有他的長子席世昌和席家在蘇州的大帳房。
這兩個人也在亂槍中被打死,屍體被太湖的波浪推回了岸邊。
毛晉在城破前半個時辰試圖混進難民堆里出城,但被錦衣衛的眼線認了出來。
王文采手下的緹騎在南門附近將他截住。
毛晉跪在地上哭喊冤枉,說自己是蘇州城裡的普通書商,從來沒有參與過謀反。
帶隊的錦衣衛百戶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畫像。
那是涵碧山莊密會的參與人員名單之一,由莊蘊華在詔獄中親口供出。
對照了一下毛晉的臉,然後點了點頭。
「毛晉,汲古閣主人,涵碧山莊密會參與者,偽弘光朝廷禮部尚書銜。拿下。」
王時敏在城破之後的混亂中躲進了蘇州城西的一座佛寺,藏在寺中的藏經閣里。
御營搜查藏經閣時,一個士卒發現經書架後面露出一截衣角,把書架推開,王時敏從書架後面滾了出來。
他出來時面如土色,連話都說不出來。
王文採在午時帶著玄妙觀大火的消息回到了御營中軍帳。
他跪在朱由檢面前,將事情的經過簡明扼要地稟報了一遍。
「城破之時,偏殿失火。福王葬身火海。臣未能及時救出,死罪。」
朱由檢坐在帥案後面,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知道這不是失火。
王文采沒有救出福王不是因為沒有能力救。
而是因為這一切都是他安排好的。
直接斬殺福王其實對於他也不算什麼難事。
但是有些髒活還是得用處理髒活的手段干。
福王朱由崧,死在了蘇州玄妙觀的偏殿裡。
然後大火焚盡了一切痕跡。
朱由檢站起身來,走到帳門口,望著蘇州城方向那座還在冒煙的廢墟。
清晨的陽光照亮了蘇州城倒塌的城牆和焦黑的城樓,照亮了御營旗幟在蘇州城頭迎風飄揚的景象。
他沒有再多說一句話。
當晚,朱由檢在蘇州府衙中過夜。
王文采帶著錦衣衛的人將府衙里里外外查了三遍,確認沒有任何安全隱患後,才讓朱由檢入住。
府衙後堂中燭火通明,朱由檢坐在蘇州知府的案桌後面,前面站著一排剛從戰場上回來匯報的將領。
張世澤、劉文炳、沈雲、劉肇基、牟文綬、梅春,以及閻應元、陳明遇和馮厚敦。
蘇州已定。
弘光偽朝廷已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