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在輿圖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山東的位置上。
「濟南。」他伸手點了點輿圖上的那座城池。
「入關以來，大清鐵騎所到之處攻無不克。唯獨在濟南城下，咱們死了數萬精兵卻沒拿下來。」
濟爾哈朗沉默了一瞬，然後問：「誰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多爾袞。
多爾袞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輿圖前踱了幾步，然後停下來，目光落在代善身上。
「勒克德渾。」
代善的白眉微微動了一下。
勒克德渾是他的孫子，穎親王薩哈璘的兒子，今年才二十一歲。
但小不等於不能打仗。
在入關之戰中，勒克德渾跟著阿濟格從中路突入，衝垮了李自成的三萬步卒。
在山海關大戰中，他帶著正紅旗的前鋒營迂迴側擊，一口氣斬了李自成手下三個參將。
「勒克德渾，」濟爾哈朗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
「能打。但三萬偏師——」他抬頭看著多爾袞。
「攝政王的意思是只用偏師牽制？」
「對。」多爾袞重新坐下，「派勒克德渾的正紅旗再加鑲紅旗一部分兵力，取三萬精兵南下。
不用真打，推到山東一線就行，安營紮寨，讓崇禎的天武軍不敢輕易南下。
南邊席本楨和劉良佐能頂多久就頂多久，頂不住了也不是咱們的損失。」
濟爾哈朗沉吟了一瞬：「三萬太少。天武軍正兵都不下五萬人，如果崇禎鐵了心要先打下北線，勒克德渾的三萬人未必能扛得住。」
「扛不住就撤。」多爾袞的語氣輕描淡寫，「牽制之師，不需要跟天武軍硬碰硬。
只要讓崇禎覺得我們隨時可能南下，他就不敢把天武軍全調走。
這就是牽制，他現在不可能同時全力南北兩線開戰。」
范文程在旁邊頻頻點頭。
多爾袞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
「眼下最要緊的還不是江南。」多爾袞轉過身來，臉上的笑容收了起來。
「最要緊的是咱們自己。入關之後幾個月，八旗打了多少仗？
山海關打了一仗，濟南打了一仗，潼關打了一仗。
這麼多場仗打下來，八旗滿洲每旗減員都在三成以上。
尤其是正藍旗。濟南城下那一仗，正藍旗幾乎被打殘。」
入關之後八旗連番征戰，陣亡、傷殘、病死的加起來已經超過了四分之一。
多爾袞沒有等別人回答。
他直接轉向何洛會：「漢軍旗那邊怎麼樣？」
何洛會站起身來回話：「漢軍旗的兵源暫時還夠。
吳三桂的關寧軍有三萬多人，耿繼茂和尚可喜的人馬加起來也有三四萬。
這些都是能打的漢軍，用他們打李自成綽綽有餘。
但如果將來真要跟天武軍對決，漢軍旗的火器還是不行。」
多爾袞點了點頭，然後轉向坐在末尾的譚泰。
「鑲黃旗最早到北京，本應該最早休整。
但李自成在西邊一直在組織反攻，鑲黃旗不能歇。還要多久能把陝西拿下來？」
譚泰想了想：「李自成的主力已經退到了陝西西部的鳳翔一帶。
吳三桂和耿繼茂正在圍追堵截，如果天公作美不下雪，今年年底之前應該能把陝西全部拿下來。
但關鍵是打陝西靠的是漢軍旗，八旗滿洲只是督戰，消耗不大。
真正的問題是打完陝西之後，如果要繼續往南打，那肯定人手不夠。」
「那就讓漢軍旗的人抬旗。」多爾袞說。
暖閣里的所有人都微微坐直了身體。
抬旗，就是把漢軍八旗中作戰勇猛、立有戰功的兵將，挑選出來編入滿洲八旗。
入了滿洲八旗，領的餉銀比漢軍旗多一倍，分到的田地和人口也多得多。
對於漢軍旗的人來說，抬旗是鯉魚跳龍門。
對於滿洲八旗來說，抬旗是補充兵源的最快途徑。
「抬旗的事，奴才以為可以辦。」范文程第一個開口表示贊成。
「漢軍旗中有很多是從遼東就開始跟著咱們的老人，抬入滿洲旗完全夠格。而且抬旗之後他們就成了真正的滿洲，上了戰場更賣命。」
但他話鋒一轉，「不過抬旗能補的缺口也是有限的。漢軍旗本身的兵源也需要保證，如果把能打的都抬走了，漢軍旗的底子就空了。」
多爾袞的語氣恢復了方才的冷峻，「入關之後八旗滿洲每旗減員都在三成左右，再不補就真要成空架子了。」
他看向何洛會，「何洛會，你派人去建州以北的老林子，把那些散落的生女真部落都給我拉出來。
壯丁編入滿洲八旗補充兵源，老弱婦孺編為民戶充作旗人的依附人口。
願意歸附的給種子、給牛、給鐵鍋，不願歸附的——你按老規矩辦。」
老規矩自然就是全殺了。
何洛會站起身來，單手抱胸行了個滿禮：「奴才明白。」
所謂生女真，指的是那些還散居在長白山和松花江流域深山老林中的野人女真部落。
他們不通漢語，不種莊稼，靠漁獵和採集為生。
建州女真崛起的時候，努爾哈赤和皇太極先後進行了多次大規模的收編行動，將大批的生女真部落編入八旗。
但老林子太深太廣，總有收不乾淨的部落藏在裡面。
現在多爾袞要再一次清剿這些散落在白山黑水之間的生女真部落，把他們的壯丁變成八旗的披甲，把他們的人口變成八旗的附屬民戶。
濟爾哈朗沉吟了一瞬，然後說：「攝政王說得是。八旗滿洲是咱們的根，根不能枯。
漢軍旗抬旗只能解急，不能治本。
要從根上補，還得從建州以北的老林子裡找人。
那裡雖然天寒地凍，但野人女真的壯丁從小在林子裡摸爬滾打，身子骨比漢人壯實得多，拉出來稍加訓練就是好兵。」
「那就這麼定了。」多爾袞站起身來，目光掃過暖閣里的每一個人。
「勒克德渾率正紅旗和鑲紅旗三萬精兵即刻南下，牽制天武軍主力不得南調。
同時從漢軍旗中篩選戰功卓著者抬入滿洲八旗，每旗抬旗名額不超過一千。
何洛會即刻點兵五千，深入建州以北的老林子，清剿收編散落的生女真部落。
壯丁編入各旗披甲，老弱婦孺編為民戶。務必在明年開春之前，補足滿洲八旗的兵源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