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的川東,秋雨下起來就沒完沒了。
長江水漲了三尺,渾黃的江水裹著泥沙和斷木從上游奔騰而下,拍在重慶城外的石堤上,濺起一人多高的濁浪。
朝天門碼頭上原本泊著的幾十條商船和漁船早已被拖上了岸。
橫七豎八地倒扣在石板路兩側,船底的青苔被雨水泡得發脹。
碼頭正對的城牆腳下,新搭起來的粥棚一個挨著一個,棚頂的油布被雨打得噼啪作響,棚子下面黑壓壓地擠滿了人。
都是從川北逃過來的難民,拖家帶口,衣衫襤褸,端著破碗排成長隊,在雨中瑟瑟發抖。
四川巡撫龍文光站在朝天門城樓上,身上的官袍被雨打濕了半截,他渾然不覺。
他已經在這裡站了快一個時辰。
從六月接到聖旨到現在,整整四個月,龍文光沒有睡過一個囫圇覺。
四個月前,他還是四川巡撫,衙門設在成都城裡,手底下管著全川十三府的民政錢糧。
六月二十四,崇禎皇帝的聖旨從濟南府八百里加急送到了成都。
他和按察使陳士奇、總兵劉佳胤、參將曾英四個人同時接到了調令。
旨意上的措辭非常乾脆,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放棄成都以北所有城池,即刻率所部兵馬東撤,退守重慶至巫山一線。
陳士奇改授川東兵備道,劉佳胤改授重慶總兵,曾英改授夔州參將。
旨意末尾特意加了一句話:不許戀戰,不許分兵,更不許北上救援成都。
他是四川巡撫。守土有責。
放棄成都以北。
那等於把大半個四川拱手讓給張獻忠。
換了任何一個巡撫,這個決心都不是那麼容易下的。
御史台那邊如果追究起來,一個棄土不守的罪名就夠他掉腦袋。
但龍文光最終什麼也沒說。
不是因為他怕死。
他是萬曆三十五年進士,從天啟初年開始就在四川做官,從郫縣知縣做到成都知府,從成都知府做到四川巡撫。
四川的山川地理、人情世故、賦稅錢糧、衛所虛實,他閉著眼睛都能說清楚。
正因為太清楚了,所以他心裡明白皇帝說得對。
成都根本守不住。
劍門關一破,成都平原門戶洞開。
從綿州到成都不過二百里路,中間一馬平川,無險可守。
四川本地的衛所兵加起來不到三萬,分駐在成都、重慶、瀘州、敘州幾個大城。
彼此之間隔著數百里山路,根本來不及集結。
而張獻忠的大西軍不下十萬人,裹挾著從湖廣一路卷過來的流民和潰兵,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如果硬要去救成都,結果就是把僅有的三萬兵全部賠在成都城下。
然後重慶也守不住,夔州也守不住,整個四川就會被張獻忠一口吞掉。
於是他在七月初帶著巡撫衙門的一應文卷印信,和陳士奇、劉佳胤、曾英一道撤到了重慶。
不過沿途他還做了一件事。
就是把沿途州縣的官倉全部打開,能帶走的錢糧裝船運走,帶不走的就地分給百姓。
一粒米、一兩銀都不留給張獻忠。
同時他還派了快馬通知成都以北各州縣的官吏,能撤的儘量撤,不能撤的。
他沉默了很久,在公文上寫了四個字:自行為計。
這四個字的分量,只有做官的人才能體會。
到了重慶之後,龍文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重慶府的官倉。
他把存糧全部清點造冊,在長江兩岸設了十幾個粥棚,每日按人頭髮放。
然後他又派人拿著銀子到貴州邊境去買糧。
貴州雖然也窮,但比起戰火連天的四川,至少還能擠出一些餘糧。
他這一輩子在四川做官,最清楚一個道理。
仗打不贏可以退,城池丟了可以再奪回來,但民心散了就什麼辦法都沒有了。
城外的難民隊伍從江邊一直排到了佛圖關方向的山腳下,少說也有兩三萬人。
有背著孩子的婦人,有拄著拐杖的老人,有扛著全部家當。
一個包袱一口鍋的青壯漢子。
他們大多數是從綿州、潼川、遂寧一路逃過來的。
走了幾百里山路,腳上的草鞋早就磨爛了,腳底板磨出的血痂和泥巴糊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泥。
龍文光正望著城外的難民隊伍出神,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腳步聲沉穩而有節奏,踩在城樓濕漉漉的石階上。
他回過頭,看到了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正沿著城樓的石階往上走。
老太太穿著一件靛藍色的土布長袍,袖口上繡著一隻展翅的山鷹。
那是石柱秦家的族徽。
腰間扎著一條磨得發亮的牛皮帶。
滿頭白髮在江風中微微飄動,但腰板挺得筆直,一雙眼睛在花白的眉毛下面依然閃著鋒利的光。
她沒有讓人攙扶,自己一步一步地走上城樓,步伐穩健得不像一個已經七十歲的人。
忠貞侯、太子少保、掛四川招討使印、總督四川軍務。
秦良玉!
這是朱由檢六月時的旨意!
與旨意一同到的還有一百萬兩銀子和數十萬石糧食。
龍文光轉過身來,抱拳行禮:「秦老大人。」
秦良玉點了點頭,走到他身邊,也往城外的難民隊伍看了一眼。
她站在城樓上的姿態,像一個經驗豐富的老農在打量自家的田地。
他在估量這些人的數量、狀況和還能撐多久。
「今天又到了多少?」她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
「不下三千。」龍文光說。
「潼川方向過來的。沿途的粥棚已經加了兩次糧,從早上到現在沒停過火。再這麼下去,庫里那三十萬石糧食怕是要重新算帳了。」
秦良玉轉頭對身後的白杆兵營官說:「讓粥棚再加三口鍋,從庫里再撥幾百石米出來,煮稠一點,不要只給稀湯。這麼冷的天,稀湯頂不住「。」
那營官應了一聲,轉身就跑下了城樓。
龍文光看著秦良玉發號施令的樣子,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自己在接到聖旨的那天晚上也輾轉難眠。
但這個七十歲的老太太,面對數萬難民和即將壓境的大西軍,卻非常冷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