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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四川局勢(一)

2026-10-14 21:29:15 作者: 問劍凌霄

  十月末的川東,秋雨下起來就沒完沒了。

  長江水漲了三尺,渾黃的江水裹著泥沙和斷木從上游奔騰而下,拍在重慶城外的石堤上,濺起一人多高的濁浪。

  朝天門碼頭上原本泊著的幾十條商船和漁船早已被拖上了岸。

  橫七豎八地倒扣在石板路兩側,船底的青苔被雨水泡得發脹。

  碼頭正對的城牆腳下,新搭起來的粥棚一個挨著一個,棚頂的油布被雨打得噼啪作響,棚子下面黑壓壓地擠滿了人。

  都是從川北逃過來的難民,拖家帶口,衣衫襤褸,端著破碗排成長隊,在雨中瑟瑟發抖。

  四川巡撫龍文光站在朝天門城樓上,身上的官袍被雨打濕了半截,他渾然不覺。

  他已經在這裡站了快一個時辰。

  從六月接到聖旨到現在,整整四個月,龍文光沒有睡過一個囫圇覺。

  四個月前,他還是四川巡撫,衙門設在成都城裡,手底下管著全川十三府的民政錢糧。

  六月二十四,崇禎皇帝的聖旨從濟南府八百里加急送到了成都。

  他和按察使陳士奇、總兵劉佳胤、參將曾英四個人同時接到了調令。

  旨意上的措辭非常乾脆,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放棄成都以北所有城池,即刻率所部兵馬東撤,退守重慶至巫山一線。

  陳士奇改授川東兵備道,劉佳胤改授重慶總兵,曾英改授夔州參將。

  旨意末尾特意加了一句話:不許戀戰,不許分兵,更不許北上救援成都。

  他是四川巡撫。守土有責。

  放棄成都以北。

  那等於把大半個四川拱手讓給張獻忠。

  換了任何一個巡撫,這個決心都不是那麼容易下的。

  御史台那邊如果追究起來,一個棄土不守的罪名就夠他掉腦袋。

  但龍文光最終什麼也沒說。

  不是因為他怕死。

  他是萬曆三十五年進士,從天啟初年開始就在四川做官,從郫縣知縣做到成都知府,從成都知府做到四川巡撫。

  四川的山川地理、人情世故、賦稅錢糧、衛所虛實,他閉著眼睛都能說清楚。

  正因為太清楚了,所以他心裡明白皇帝說得對。

  成都根本守不住。

  劍門關一破,成都平原門戶洞開。

  從綿州到成都不過二百里路,中間一馬平川,無險可守。

  四川本地的衛所兵加起來不到三萬,分駐在成都、重慶、瀘州、敘州幾個大城。

  

  彼此之間隔著數百里山路,根本來不及集結。

  而張獻忠的大西軍不下十萬人,裹挾著從湖廣一路卷過來的流民和潰兵,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如果硬要去救成都,結果就是把僅有的三萬兵全部賠在成都城下。

  然後重慶也守不住,夔州也守不住,整個四川就會被張獻忠一口吞掉。

  於是他在七月初帶著巡撫衙門的一應文卷印信,和陳士奇、劉佳胤、曾英一道撤到了重慶。

  不過沿途他還做了一件事。

  就是把沿途州縣的官倉全部打開,能帶走的錢糧裝船運走,帶不走的就地分給百姓。

  一粒米、一兩銀都不留給張獻忠。

  同時他還派了快馬通知成都以北各州縣的官吏,能撤的儘量撤,不能撤的。

  他沉默了很久,在公文上寫了四個字:自行為計。

  這四個字的分量,只有做官的人才能體會。

  到了重慶之後,龍文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重慶府的官倉。

  他把存糧全部清點造冊,在長江兩岸設了十幾個粥棚,每日按人頭髮放。

  然後他又派人拿著銀子到貴州邊境去買糧。

  貴州雖然也窮,但比起戰火連天的四川,至少還能擠出一些餘糧。

  他這一輩子在四川做官,最清楚一個道理。

  仗打不贏可以退,城池丟了可以再奪回來,但民心散了就什麼辦法都沒有了。


  城外的難民隊伍從江邊一直排到了佛圖關方向的山腳下,少說也有兩三萬人。

  有背著孩子的婦人,有拄著拐杖的老人,有扛著全部家當。

  一個包袱一口鍋的青壯漢子。

  他們大多數是從綿州、潼川、遂寧一路逃過來的。

  走了幾百里山路,腳上的草鞋早就磨爛了,腳底板磨出的血痂和泥巴糊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泥。

  龍文光正望著城外的難民隊伍出神,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腳步聲沉穩而有節奏,踩在城樓濕漉漉的石階上。

  他回過頭,看到了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正沿著城樓的石階往上走。

  老太太穿著一件靛藍色的土布長袍,袖口上繡著一隻展翅的山鷹。

  那是石柱秦家的族徽。

  腰間扎著一條磨得發亮的牛皮帶。

  滿頭白髮在江風中微微飄動,但腰板挺得筆直,一雙眼睛在花白的眉毛下面依然閃著鋒利的光。

  她沒有讓人攙扶,自己一步一步地走上城樓,步伐穩健得不像一個已經七十歲的人。

  忠貞侯、太子少保、掛四川招討使印、總督四川軍務。

  秦良玉!

  這是朱由檢六月時的旨意!

  與旨意一同到的還有一百萬兩銀子和數十萬石糧食。

  龍文光轉過身來,抱拳行禮:「秦老大人。」

  秦良玉點了點頭,走到他身邊,也往城外的難民隊伍看了一眼。

  她站在城樓上的姿態,像一個經驗豐富的老農在打量自家的田地。

  他在估量這些人的數量、狀況和還能撐多久。

  「今天又到了多少?」她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

  「不下三千。」龍文光說。

  「潼川方向過來的。沿途的粥棚已經加了兩次糧,從早上到現在沒停過火。再這麼下去,庫里那三十萬石糧食怕是要重新算帳了。」

  秦良玉轉頭對身後的白杆兵營官說:「讓粥棚再加三口鍋,從庫里再撥幾百石米出來,煮稠一點,不要只給稀湯。這麼冷的天,稀湯頂不住「。」

  那營官應了一聲,轉身就跑下了城樓。

  龍文光看著秦良玉發號施令的樣子,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自己在接到聖旨的那天晚上也輾轉難眠。

  但這個七十歲的老太太,面對數萬難民和即將壓境的大西軍,卻非常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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