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白髮被江風吹亂了她也不攏，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繼續望著城外的難民隊伍，手指在城樓的石欄上輕輕敲了兩下。
「秦老大人，」龍文光忍不住問了一句，「張獻忠破了成都之後，下一步多半就是往東打重慶。咱們這邊能頂得住嗎？「
秦良玉沒有立刻回答。
她望著長江對岸的山脊。
雨霧蒙蒙中，山脊上隱約可以看到白杆兵新立起來的哨樓和烽火台，每個哨樓上都點著一盞油燈。
燈光在雨幕中顯得昏暗而頑強。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
「龍大人，重慶城牆高，長江水深，庫里有糧，手裡有兵，守三五個月不成問題。但能不能守住，關鍵不在於城牆——」
她伸手指了指城南方向，那是石柱的方向，也是難民們湧來的方向。
「而在於人心。陛下撥了一百萬兩銀子和三十萬石糧食過來，這筆錢糧不是拿來堆在庫房裡好看的。
難民來了給飯吃，潰兵來了收編整訓，各地的頭人和土司一個個安撫住。
只要人心不散，重慶就是一塊鐵板。人心散了——」
她頓了頓，「再高的城牆也擋不住人從裡面開門。」
龍文光沉默了一會兒。
秦良玉的話讓他想起了六月底和王應雄在巴縣見面時的情形。
王應雄是和他同時接到聖旨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101 看書網解書荒，101𝔨𝔨𝔰.𝔠𝔬𝔪超實用 】
這位巴縣出身的老臣，在崇禎朝做過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後來因事罷官回鄉。
崇禎皇帝一道旨意將他重新起復，升任四川總督，總督四川政務。
朱由檢的目的就是四川的軍事歸秦良玉管，四川的錢糧歸王應雄管。
兩個人各管一攤，互相配合。
龍文光當時在巴縣見到王應雄的時候，這位新上任的四川總督正在自己的老宅子裡清點帳目。
王應雄沒有擺總督的架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棉袍，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
他對龍文光說了一句話，讓龍文光記到現在。
「龍大人，你知道陛下為什麼讓咱們退到重慶嗎？」
龍文光說：「因為成都守不住。」
「不止。」王應雄搖了搖頭，抬頭看著龍文光，目光裡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沉靜。
「陛下在濟南就已經看明白了。四川這一仗，不是跟張獻忠打，是跟時間打。
張獻忠占了成都，北面有李自成，東面有咱們，南邊還有雲南和貴州的官軍。
他夾在中間坐不穩。咱們只要守住重慶，等著他自己垮就行了。」
龍文光站在朝天門城樓上，江風夾著冷雨打在他臉上。
他想起這些事，又想起王應雄後來說的另一番話。
王應雄說，陛下在聖旨里特意加了一句「不用救援成都」。
不但不讓救，而且嚴令不許救。
這其中的意思，他們做臣子的不能明說，但心裡要有數。
蜀王一脈在成都盤踞了二百六十六年，名下田產橫跨成都平原十幾個縣，每年的田租收入不下數十萬兩白銀。
但蜀王同時也是四川最大的地主，王府的管莊在鄉間橫行霸道，侵奪民田、強占水利的事層出不窮。
龍文光做巡撫這幾年，接過無數張狀紙，告的都是蜀王府的管莊和家奴。
但他一個巡撫能動得了藩王嗎？每次只能把狀紙轉給王府長史，然後石沉大海。
崇禎十六年張獻忠還在湖廣的時候，龍文光就上過一道公文給蜀王府。
請求蜀王撥銀二十萬兩充作軍餉，招募兵勇修繕城防。
蜀王府的回文只有短短几行字，大意是王府用度浩繁，各處開銷甚巨，只能撥銀五千兩。
五千兩！
後來陳士奇又去勸了一次，蜀王礙於情面拿了一萬兩齣來。
兩次加起來不到兩萬兩。
龍文光當時站在巡撫衙門的大堂上，拿著蜀王府的回文，手都在發抖。
他不是沒見過吝嗇的人，但吝嗇到拿自己的命不當回事的，他還是頭一回見。
「龍大人。」
秦良玉的聲音把他從回憶中拉回來。
「走吧，回大帳。成都那邊的消息也該到了。」
白杆兵的中軍大帳設在重慶城外的江邊高地上，地勢險要，三面環水。
帳中掛著一幅巨大的四川輿圖，從劍門關一直畫到三峽口。
秦良玉坐在帥案後面，龍文光坐在她下首。
帳外雨聲如鼓，帳內燭火被門帘縫隙里灌進來的冷風吹得忽明忽暗。
秦良玉攤開輿圖，手指在成都的位置上點了點。
「張獻忠四月破劍門關，原本按他的打法，八月之前就該拿下成都。但他沒有。」
「因為李自成？」龍文光問。
「因為李自成。」秦良玉點頭。
「崇禎十七年四月，陛下在京師城下殲滅了李自成數萬精銳，俘虜了劉宗敏。
建虜入關之後，阿濟格和吳三桂的聯軍沿著山西一路往西推，李自成連戰連敗，從京師一路退到鳳翔，連兩個月都沒撐過去。」
龍文光聽得心頭一震。
他雖然遠在四川，但朝廷邸報上的消息他一直關注。
皇帝在京師城下那一戰，他看過戰報，但沒想到居然是真的。
「李自成在京師丟了數萬精銳，山海關一戰又被建虜擊潰。「秦良玉的聲音不高。
「如果李自成老營還在的話，他退回陝西之後應該還能在潼關一線跟建虜拉鋸。
但他老營在京師和山海關幾乎全軍覆沒，所以建虜的八旗和吳三桂的關寧軍幾乎是摧枯拉朽地一路往西推。
李自成連組織有效防禦的能力都沒有，只能一路往西逃。「
「這對張獻忠來說不是好消息。「龍文光接口道。
「當然不是。「秦良玉的手指從陝西划過秦嶺，落在四川北部。
「李自成如果還能撐住，建虜的主力就會被牽制在陝西。
但現在李自成被打得只剩一口氣了，建虜拿下陝西全境只是時間問題。
陝西一旦落入滿清之手，四川的北面就會直接暴露在八旗的兵鋒之下。
張獻忠不得不防。
所以他分了兵，讓李定國帶著三萬人北上守住保寧和廣元一線，隨時準備應對從陝西方向過來的清軍。」
「正因為他分了三萬兵出去，所以成都才能守這麼久」龍文光恍然大悟。
這也是為什麼歷史上本來八月就該攻下的成都，一直拖到了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