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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四川局勢(三)

2026-10-14 21:29:21 作者: 問劍凌霄

  秦良玉接著說道,「這就是陛下在京師城下那一戰帶來的連鎖反應。

  李自成被打殘了,建虜在西線勢如破竹,張獻忠腹背受敵。

  他拿下成都的時間慢了幾個月,給了我們幾個月的喘息之機來布置重慶防線。這三個月的工夫——」她頓了頓。

  就在此時,帳外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

  一匹快馬穿過雨幕衝進了大營。馬上的人穿著一件破得不成樣子的灰布短衫。

  臉上和手上全是荊棘劃出的血口子,嘴唇乾裂得翻出了白皮。

  他從馬背上滾下來,被親兵架著送進了中軍帳。

  報信人是從成都逃出來的。

  他在馬背上顛了整整四天四夜,沿途換了三匹馬,懷裡揣著一封蓋著成都府衙火漆的急報。

  火漆已經被汗水和雨水浸得模糊不清,但印文還能勉強辨認。

  「成都,」他跪在帥案前面,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十月十三……破了。」

  帳中安靜了一個呼吸的時間。

  秦良玉急忙伸出手,從報信人手中接過急報拆開。

  她看得很快,目光從第一行字一直掃到最後一行,然後她把急報輕輕放在了帥案上。

  「成都十月十三破了。張獻忠的大西軍從北門攻入,守城衛所兵抵抗了不到一炷香就潰了。

  潰兵和百姓爭相往南門和東門逃。大西軍入城之後封鎖各條大街,逐條逐巷搜殺官軍殘部,不到兩天就完全控制了全城。「

  她頓了頓。

  「蜀王朱至澍及王妃、世子、郡王、郡主以下闔府宗室,俱死於亂軍之中。

  蜀王府二百餘年積蓄,盡為大西軍所掠。成都城中遇難官紳百姓不計其數。「

  




  這次的安靜比剛才更長。

  劉佳胤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咬緊了牙關卻沒有出聲。

  他是四川本地人,在成都駐防多年,城裡的衛所兵中有不少是他的舊部。

  曾英低下了頭,手指死死攥著腰刀的刀柄。

  龍文光站在原地沒有動,只是嘴唇微微發白,攥著官袍袖口的手指關節捏得咔咔作響。

  他中進士之後在四川做官做了大半輩子。

  成都城裡的每一條街巷、每一座衙門、每一段城牆,他都熟悉得像自己家的院子。

  巡撫衙門後面的海棠樹,春天開花的時候他會在樹下批公文。

  衙門口那條石板路被車輪碾出的溝槽,他閉著眼睛都能避開。

  但現在那些海棠樹多半已經變成了焦炭,那些石板路上淌著的多半已經不是雨水了。

  他做了大半輩子的四川巡撫,到頭來連自己的省城都沒能守住。

  但這不是他的錯。

  「張獻忠入川的時候帶了不下十萬人。」秦良玉將急報擱在一邊,語氣中沒有什麼明顯的情緒起伏。

  「蜀王府要是肯拿一百萬兩銀子出來招兵買馬,不說能打贏張獻忠,至少在成都城下拖他三五個月不成問題。

  拖到雨季,拖到建虜從北面壓下來,張獻忠自己就得退。「

  「一百萬兩對蜀王府來說算什麼。」龍文光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澀。

  「蜀王府一年的田租就不下數十萬兩。光是成都城裡的王府邸里收藏的字畫、瓷器、金銀器皿,就不下數百萬兩。但蜀王捨不得。」

  「他拿出了多少?」劉佳胤抬起頭來。

  秦良玉看了一眼急報:「兩萬兩。」

  帳中沒有人說話。

  兩萬兩分給八千守軍,每個人到手不到三兩銀子。

  三兩銀子在崇禎十七年的成都,連一把像樣的腰刀都買不到,更別說讓人替你賣命。

  劉佳胤咬著牙罵了一句,聲音很低,但帳中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崇禎十六年跟著陳大人去蜀王府求餉。「他說。

  「陳大人跟蜀王說了整整一個時辰,從大西軍的兵力說到成都城防的漏洞,說到最後嗓子都啞了。


  蜀王就拿了一萬兩齣來。

  一萬兩!

  打發叫花子都比這大方。「

  龍文光沒有接話。

  他想起自己以巡撫身份去見蜀王的時候。

  他站在蜀王府那扇朱漆大門外面等了半個時辰才被請進去。

  那扇門的門釘是鎏金的,門環是黃銅鑄的,光是這扇門的花費就夠養一個營的兵吃半年。

  蜀王府的花園比蘇州拙政園還大,假山是用從太湖運來的太湖石堆的,池子底下鋪的是從雲南運來的大理石。

  王府的藏書樓有三層,藏書甚至比南京國子監還多,樓里的書架用的是紫檀木,地板是金絲楠木。

  蜀王一脈攢了兩百多年的財富,拿出一點點來就能養數萬精兵。

  但蜀王沒有。

  在蜀王看來,銀子是他的銀子,江山是皇帝的江山。

  流寇橫行天下十幾年,有幾個藩王主動拿錢出來幫朝廷養兵?

  秦良玉站起身來,走到帳門口,望著外面越下越密的秋雨。

  她的白髮被從門帘縫隙里灌進來的風吹得微微飄動,但她站得很穩,像一棵在石縫裡扎了根的老松樹。

  「蜀王一脈在成都二百六十六年,積攢下來的不只是田產和金銀。」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還有民怨。四川的百姓被蜀王府的莊田和地租壓了多少年,被王府的管莊和差役欺負了多少年。

  張獻忠的兵還沒到成都,恐怕成都周邊的不少佃戶和貧農就已經在等著看蜀王府的笑話了。「

  她轉過身來,看著帳中的幾個人。

  「所以成都城破的時候,沒有人替蜀王死戰。不是百姓沒良心,是蜀王先沒了人心。

  他攢了兩百多年的銀子,最後連一個願意替他擋刀的人都沒買到。「

  這句話說完,帳中沒有人接話。

  畢竟這種議論藩王的罪名不小,他們也不敢隨意表露。

  但每個人的心裡都明白秦良玉說得對。

  龍文光坐在椅子上,忽然覺得有些東西在腦子裡變得清晰了起來。

  他想起六月接到聖旨時的一個細節。

  聖旨上嚴令不許救援成都,措辭之嚴厲是他做官以來從未見過的。

  不但不許救,而且把所有兵力全部收縮到重慶至巫山一線。

  這等於是在成都和重慶之間畫了一條線,線以西全部放棄,包括四川省城。

  他當時以為皇帝只是算準了成都守不住,不想白白折損兵力。

  但現在他明白了。

  或者說,他開始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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