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不只是在算軍事帳。
蜀王一脈是天下藩王中最富的一個,也是最難纏的一個。
皇帝從京師南渡之後,一面打仗一面變法。
清查隱田,改革稅賦,裁撤冗員,打擊勛貴。
江南的士紳和南京的勛貴已經被他得罪了個遍,彈劾的奏章堆滿了內閣的案頭。
蜀王一脈在四川盤踞二百多年,名下隱田和莊田數量龐大得嚇人。
皇帝如果要清查隱田、改革稅賦,蜀王會配合嗎?
不可能。
蜀王不配合,皇帝不太好明正言順地對宗室動刀子。
那是要背上不孝罵名的,是會在青史上留下污點的。
但現在呢?現在張獻忠替皇帝動了這把刀子。
蜀王一脈斷了根,蜀王府二百多年的積蓄被洗劫一空。
將來朝廷收回四川之後,蜀王府名下那些被隱佔的田產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收歸官有。
分給百姓也好,充作軍餉也好,誰也說不出一個不字來。
張獻忠做了皇帝不能做的事。而皇帝要做的,只是在聖旨上加一句不許救援成都。
想到這裡,龍文光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那個坐在濟南府衙後堂里寫聖旨的年輕皇帝,遠比所有人想像的都要深沉。
他走的每一步棋,都不只是在下一層。
他安排四川的人事,調陳士奇和自己到重慶,升秦良玉為忠貞侯總督全川軍務,起復王應雄為四川總督。
撥一百萬兩銀子和數十萬石糧食安置流民。
所有這些安排,目的只有一個。
在放棄成都的同時,把重慶打造成一塊鐵板,把四川剩下的半壁江山死死守住。
而成都和蜀王,從一開始就不在他的計劃之內。
但龍文光什麼也沒有說。
有些事心裡明白就好。
但其實他也沒想到全對。
雖然朱由檢確實有借刀殺人的想法,但他不是因為懼怕污點。
而是能避免污點為什麼非要上趕著給自己增加污點。
但如果張獻忠攻不下成都,改革的時候蜀王要是不識相,他也不在意將蜀藩滅了的。
畢竟福藩已經被他事實性的滅掉了。
「龍大人。」秦良玉的聲音把他從沉思中叫醒。
「在。」
「成都破了,我們現在要儘快安排軍務。「
「張獻忠拿了成都之後,下一步要麼往南打嘉定和敘州,要麼往東打咱們重慶。但我判斷他暫時不會來。」
「為什麼?「劉佳胤問。
「因為他在成都搶夠了銀子,但他的十萬大軍是要吃糧的。成都城裡的存糧撐不起十萬大軍吃太久。
他現在的首要任務不是擴張,而是籌糧。
所以他大概率會先往南打嘉定和敘州。
那邊是四川的主要產糧區,而且秋糧也才剛收上來。」
秦良玉的手指在輿圖上畫了一個弧線,「等他打完南邊,最快也要到明年開春才能掉頭往東。到時候——」
她頓了頓。
「到時候建虜的兵鋒也差不多該進四川了。「
龍文光抬起頭來,目光在輿圖上從陝西一路掃到川北。
秦良玉說的是事實。阿濟格和吳三桂在陝西勢如破竹,李自成已經退到了鳳翔以西的窮山溝里,覆滅只是早晚的事。
建虜拿下陝西全境之後,下一個目標就是四川。
從陝西入川的路不止一條。
可以從劍門關南下,也可以從漢中翻越大巴山直插保寧。
無論走哪條路,首當其衝的都是張獻忠。
「張獻忠現在北面要防建虜,東面要防咱們,南邊還有雲南和貴州的官軍。「秦良玉說。
「三面受敵,他在成都待不久的。他遲早要往北迎戰建虜,到時候他的大西軍和八旗在川北打起來,咱們就可以看準時機做該做的事。」
龍文光問:「秦老大人覺得,張獻忠能撐多久?」
「比李自成撐得久一些,但也久不到哪裡去。「秦良玉的聲音很平淡。
「他在成都搶的銀子夠多,但銀子不能當飯吃。他的兵雖然多,但精銳程度遠不如八旗。
而且李自成的潰兵正在往四川流竄,對張獻忠來說那不是援兵是包袱。」
她開始發號施令。
「傳我的令。白杆兵從今天起全部進入重慶外城防線。
第一營守朝天門,第二營守通遠門,第三營守南紀門。
火炮全部推到城牆上,火藥提前入庫防潮。
城外哨卡再加一倍,凡是從西邊過來的人,不管是難民還是潰兵,一律先查驗身份再放入。」
「各地潰兵全部收攏整編,發給口糧和餉銀。
如果曹勛、楊展等人殘部來投,一律不許驅逐,編入重慶守軍序列。
流民就地安置,能幹活的編入輔兵和運糧隊,不能幹活的集中在城南粥棚區域,每天按人頭髮糧。」
她寫完了,抬起頭來,目光掃過帳中每一個人。
「劉佳胤,你負責城防。」
「遵命!」
「曾英,你負責城外哨卡和難民收攏。」
「遵命!」
「龍大人,「她看向龍文光,「糧草調度歸你。你是四川巡撫,全川的錢糧你最清楚。再派人去跟王總督對接,務必保證糧道不斷。」
「明白了。」龍文光抱拳。
安排完後她重新走到輿圖前面,目光在成都和重慶之間的數百里山地上緩緩移動。
帳外的秋雨越下越密,雨點打在帳頂的油布上發出沉悶而持續的響聲,像一面被不停敲擊的鼓。
遠處的長江水聲隱隱傳來,那聲音低沉而厚重,仿佛整條大江都在往東奔涌。
龍文光從帳中走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雨還在下,長江對岸的山脊在雨幕中變成了一抹模糊的暗影。
他站在帳門口,望著重慶城牆上星星點點的燈火,想起三個月前離開成都時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的那座城池。
他當時不知道自己這輩子還有沒有機會回去。
而現在他也不知道他有沒有機會守住重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