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擺鐘和懷表的試製任務交給了機械工坊里技術最好的幾個老匠人。
這些匠人做了一輩子精密銅活。
有的人專門給欽天監做渾天儀的銅環,有的人專門給火器工坊做燧發槍的擊發機件。
但即便是這些人,拿到圖紙後也倒吸了一口涼氣。
懷表的齒輪比指甲蓋還小,軸孔細得連最細的繡花針都穿不過去。
他們先用水力車床車出齒輪毛坯,然後在放大鏡下用什錦銼一刀一刀地修齒形。
一個齒輪從毛坯到成品往往要做三五天,做壞了就重來,沒有任何捷徑。
等他們做出來的時候,時間已經過去了三個半月。
現在,惠更斯擺鐘正立在乾清宮的御案上。
鐘身是用黃銅打造的,外面鍍了一層薄金,顯得莊重華貴。
鐘面是白瓷燒制的錶盤,上面的阿拉伯數字是朱由檢特意要求的。
他打算用阿拉伯數字作為工廠產品的統一標識,和市面上其他匠人的產品區分開來。
擺錘在鐘身下方的玻璃窗里緩慢地左右擺動,節奏均勻,一下一下,像是一顆永不疲倦的心臟。
朱由檢盯著擺錘看了片刻,又湊近聽了聽擒縱機構咔嚓咔嚓的聲響。
那個聲音精準而清脆,每一下擺動都準確地咬合一個齒,沒有遲疑,沒有卡頓。
他讓王承恩拿來一個沙漏對比走時精度。
沙漏漏完一刻鐘,擺鐘的分針剛好走過四分之一個刻度。
連續對了三刻鐘,誤差不超過幾個呼吸。
這個精度在十七世紀已經是登峰造極的水平。
畢竟歐洲最早的惠更斯擺鐘要到一六五六年才問世,而他提前十一年就造了出來,精度還不輸原版。
他又拿起遊絲懷表。
懷表只有半個巴掌大,外殼是鎏金銀殼,打開表蓋,裡面是白色琺瑯錶盤和藍鋼指針。
他舉到耳邊仔細聽,遊絲帶著擒縱輪快速振動,發出細微的嗒嗒聲,頻率遠高於擺鐘,說明走時精度比擺鐘更高。
他把懷表翻過來,透過背面的玻璃窗能看到遊絲擺輪在勻速振盪,細如髮絲的螺旋彈簧一張一縮,節奏絲毫不亂。
擺在桌上觀察了半個時辰,懷表的走時比擺鐘稍快一些,但誤差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
他放下懷表,對宋應星說了一句話:儘快量產,投入市場。
這句話背後的商業邏輯,宋應星未必完全理解,但朱由檢心裡門清。
惠更斯擺鐘和遊絲懷表一旦投入市場,目標客戶不只是大明百姓,還有海外的歐洲貴族。
這個時代精密計時機械在歐洲是頂尖奢侈品,一台優質的擺鐘在阿姆斯特丹或倫敦能賣出幾百荷蘭盾的高價,折合白銀上百兩。
而大明皇家工廠量產之後,每台擺鐘的成本不到二十兩,每塊懷表不到十兩。
十倍利潤,足夠讓歐洲的白銀像潮水一樣湧向大明。
更重要的是,這是品牌溢價。
一旦「大明皇家製造」的標籤在歐洲打響,後續所有工業品都能借這個渠道出海。
宋應星領了旨,又匯報了量產的具體計劃。
機械工坊已經培訓了第一批鐘錶學徒三十人,都是十幾歲的年輕人,手上功夫雖不如老匠人純熟,但眼力好、學得快。
其中幾個悟性高的已經能獨立製作擺鐘的擒縱機構。
他打算讓學徒負責粗加工和裝配,老匠人負責精密零件的製作和質檢,這樣分工協作能最快提升產量。
第一批量產預計月產擺鐘十台、懷表二十塊,三個月後視市場需求再擴大生產。
朱由檢點頭同意,又囑咐了一句。
鐘錶外殼要做幾種不同檔次,有鍍金的、有純銅的、有嵌琺瑯的,價格拉開差距。
富戶買貴的,尋常人家買便宜的,把市場層次做出來。
宋應星一一記下,帶著兩件樣品退下了。
從乾清宮出來,朱由檢沒有回御書房,而是拐進了坤寧宮。
周皇后正在殿中坐著,手裡捧著一本帳冊在看。
見皇帝進來,她放下帳冊站起身,臉上浮起笑意。
太子朱慈烺也在殿中,正伏在案上練字。
隨著朱由檢南下,太子也從監國的位子上下來了。
他的字已經寫得頗有章法,比一年前在京師時沉穩了許多。
經歷過京師陷落的變故之後,這孩子一夜之間長大了。
如今也親眼見過朝堂上的刀光劍影,這些東西比任何太傅的教誨都管用。
朱由檢在周皇后對面坐下,王承恩奉了茶便退了出去。
朱慈烺抬頭看了父皇一眼,又低頭繼續練字。
周皇后讓宮女端了一碟點心來,朱由檢擺了擺手,靠在椅背上望著面前這個女人。
如今的周皇后到南京後感覺自己的日子極為開心。
雖然北方數省淪陷,大片疆土淪於建虜之手,但面前的丈夫已經不是那個日夜被邊報壓得喘不過氣的崇禎了。
他變得從容、果決、意氣風發,眼睛裡重新有了光,不再像京師最後那幾年裡終日陰鬱。
他發怒時仍然令人畏懼,但不發怒時反而比以前更沉穩了。
這種變化,周皇后比任何人都感受得更真切。
但正因如此,她反而有些無所適從。
以往在京師,她的日子是固定的。
每天早起梳妝,去太廟進香,回來處理後宮雜務,接見命婦,主持後宮宴席,逢年過節操辦各種禮儀活動。
雖然繁瑣,但日子還是比較充實的。
她每天在坤寧宮裡除了看帳冊、教太子讀書、和幾個妃嬪閒聊之外,幾乎無事可做。
她曾委婉地跟朱由檢提過一次,說想為朝廷做點事。
朱由檢當時正在忙皇家工廠的事,隨口應了一句「好」,便沒了下文。
她沒有再提,但心裡一直惦記著。
今天朱由檢來,正是為了這件事。
他對周皇后說,內庫準備出資成立大明紡織工廠,由皇后來親自管理。
工廠的地址已經選好了,就在南京城北靠近秦淮河,引水方便。
廠房由工部負責修建,原料從江南各府的絲綢產地採購,織機由大明皇家工廠製造。
招募的對象是宮裡年齡大了尚未出嫁的宮女,以及南京周邊和北方南下的因戰亂失去生計的婦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