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說完,周皇后愣了好一會兒。
她原以為朱由檢會給她安排一個後宮內的差事,比如整頓宮女編制或者管理宮廷用度,萬萬沒有想到他要她管理一座工廠。
朱由檢繼續解釋。
紡織工廠不是小打小鬧的織坊,而是規模化的工場。
大明皇家工廠已經在試製水力紡紗機和改良手搖紡車。
水力紡紗機用水輪驅動,一台機器同時帶動數十個紗錠,一個女工看一台機器就能紡出過去二三十個人手搖紡車的產量。
改良手搖紡車則比舊式紡車輕便靈活,增加了鐵製齒輪和軸承,搖起來省力且轉速均勻,紡出的紗線粗細一致,適合安置在廠房裡大規模作業。
而大明絲綢在海外市場是真正的硬通貨。
從日本到馬尼拉,從馬六甲到果阿,從阿姆斯特丹到里斯本,大明的生絲和絲綢只要運出去,利潤率從來不低於三倍。
這個市場被江南的織造商人和海商把持了上百年。
朝廷雖然設有織造局,但織造局的體制僵化、效率低下、貪污橫行,早就是半死不活的狀態。
他想要的就是繞開舊的體制,用新的生產方式直接殺進這個市場。
集中化的工場、標準化的機械、流水化的作業,這對於現在的大明織造商人完全就是降維打擊。
而絲綢的產量上去了,財源就會源源不斷。
內庫一年的進項裡面,皇莊的田賦在北方失地之後幾乎腰斬,鹽稅和礦稅也被地方截留了相當一部分。
大明紡織工廠如果能順利運轉起來,一年的利潤足以填上內庫的虧空。
而且這個模式一旦跑通,接下來就是棉紡、毛紡、麻紡,一層一層鋪開,把整個江南的紡織業逐步納入工業化的軌道。
周皇后聽得很認真,沒有打斷。
等到朱由檢說完,她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了兩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是她一個女人家管一座工廠,會不會有人說閒話。
第二個問題是她從來沒有管過工廠,萬一管不好怎麼辦。
朱由檢回答得極快。
他直接說道忠貞侯秦良玉也是女人,管著整個四川的軍務,可也沒有任何人敢說她不行。
忠貞侯能管軍隊,皇后管一座紡織廠有什麼不行。
至於管不好工廠,那更不是問題。
誰也不是天生會管工廠的。
皇家工廠那邊會派技術工匠協助管理設備,戶部會派帳房協助打理帳目,宮裡挑選幾個得力的管事太監負責日常事務。
她只需要坐鎮總攬,定期巡視,發現問題隨時向他匯報。
周皇后聽了這話,眼裡的猶豫漸漸變成了亮光。
她等的一直就是一個機會,一個能讓她走出坤寧宮、為朝廷真正做點事的機會。
她從十六歲嫁給崇禎,十八年來一直在高牆之內過著按部就班的生活,看著丈夫在前朝焦頭爛額自己卻幫不上任何忙。
那種無力感日積月累,快把她逼瘋了。
現在有機會能為朝廷出把力,她沒有任何理由拒絕。
但她緊接著又提出了一個請求。
她說她一個人可能忙不過來,皇嫂張嫣如今也閒著,能不能讓皇嫂也一起來管理工廠。
皇嫂張嫣是朱由校的皇后,天啟皇帝的遺孀。
天啟七年,二十三歲的朱由校駕崩,張嫣年僅二十一歲便守了寡。
崇禎登基後,尊這位寡嫂為懿安皇后,安置在紫禁城西北角的慈慶宮中。
她在宮中的地位極為特殊。
既不是太后,也不是普通的妃嬪,更不是可以隨意打發回娘家的閒人。
她是先帝的正宮皇后,是崇禎名分上的皇嫂,禮法上必須得到尊重。
而且崇禎能登上帝位也是因為這位皇嫂力排眾議。
張嫣在朝野間的名聲極好。
天啟年間魏忠賢和客氏把持朝政,後宮妃嬪被他們害死了不少,張嫣作為皇后多次在朱由校面前直言勸諫,險些被客氏害死。
朱由校對這位皇后也極為敬重。
崇禎登基後清除了閹黨,對這位寡嫂也一直以禮相待,逢年過節必有賞賜,宮中用度從不短缺。
但禮遇歸禮遇,張嫣在宮中的生活實際上是極寂寞的。
她沒有子女,丈夫早逝,後宮大權在周皇后手中,她雖輩分高卻沒有任何實權。
每天除了誦經、刺繡、和幾個老宮女閒聊之外,幾乎沒有任何社交活動。
她才三十九歲,正值壯年,卻已經過了十八年與世隔絕的生活。
京師陷落時,她跟著周皇后和太子一起從京師撤出來,經運河一路南下來到南京。
沿途的顛沛流離和擔驚受怕,反而讓她比在深宮中更加清醒地看到了大明的危局。
到了南京之後,她曾私下對周皇后說過,如果朝廷需要她做什麼,她願意盡一份力。
但說完之後便沒有下文了。
因為她自己也不知道她能做什麼。
周皇后提出讓張嫣一起管理大明紡織工廠,正是因為她了解張嫣的處境和心思。
兩個人都是高牆裡的女人,雖年齡不同但處境相似,彼此最能理解對方的不甘和渴望。
張嫣在宮裡悶了十八年,比周皇后更需要一個走出去的機會。
而且張嫣性格沉靜細緻,做事一絲不苟,在管理方面未必比她差。
兩個人分擔一座工廠,既能互相幫襯也能互相監督,比她一個人獨攬要好得多。
朱由檢聽了周皇后的請求,幾乎沒有猶豫便點頭同意了。
這個決定不需要太多考量。
從身份上,張嫣是先帝皇后,讓她參與管理一座由內庫出資的工廠,名正言順,不會引起外朝的議論。
從能力上,張嫣在天啟年間就表現出了遠超後宮常人的膽識和見識。
敢在魏忠賢權勢滔天時直言勸諫朱由校,這不是一般後宮女子能做到的。
從現實需要上,紡織工廠規模不小,周皇后一個人確實忙不過來,有張嫣分擔效率更高。
更重要的是,朱由檢心裡有一盤更大的棋。
工業化不僅是機器的普及,更是人力資源的重新配置。
當機器取代人力後,大量勞動力會從農業和家庭手工業中釋放出來,進入工廠成為產業工人。
而在這一過程中,女性勞動力的解放是繞不開的一環。
紡紗和織布在傳統手工時代就是女性的活計,進入機械化時代後依然如此。
英國工業革命的起點就是紡織業,而紡織業最早的產業工人就是女工。
大明要走這條路,也必須從紡織業開始,從女性開始。
周皇后和張嫣來管理大明紡織工廠,不僅是管理一座工廠那麼簡單,更是立一個標杆。
皇后和先帝皇后親自管理工廠、招募女工、組織生產,這本身就是向全天下宣告。
女子也可以走出家門、進入工廠、為國家和家庭創造財富。
有了這個先例,將來推廣到棉紡、毛紡、麻紡等行業時,阻力就會小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