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女能頂半邊天。
朱由檢在心底默念了這句話，這是後世一位偉人說的。
哪怕是在十七世紀的大明，農村婦女也從來不是什麼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嬌弱小姐。
她們在田裡插秧、割稻、採桑、養蠶，乾的活不比男人少。
秦良玉能率領白杆兵轉戰千里，靠的也不是朝廷的特批，而是她自身的才幹。
既然忠貞侯能在戰場上證明女人的價值，其他人也可以在工廠里證明。
朱由檢把這些考量大致跟周皇后講了一遍。
周皇后聽得很認真，但有些地方似懂非懂。
什麼工業革命、產業工人、人力資源配置，這些詞她都沒聽過。
但她聽懂了一點。
丈夫是真心要讓她和張嫣來做這件事，不是隨便給個差事打發她，而是要動真格的。
她鄭重地點了點頭，說她明天就去慈慶宮找皇嫂商量這件事。
朱由檢站起身，又囑咐了一件事。
大明紡織工廠不僅是賺錢的買賣，更是大明走向工業化的第一步。
他讓周皇后在管理工廠的過程中注意觀察和記錄。
尤其是女工的管理方式、工作流程的效率、新舊機器的對比，這些經驗將來會推廣到其他工廠。
周皇后一一記下。
朱慈烺不知什麼時候放下了筆，正豎著耳朵偷聽父母的談話。
朱由檢瞥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
這孩子也該開始接觸實務了，整天跟著太傅讀聖賢書，不如親眼看看父皇母后是怎麼做事的。
第二天，周皇后便去了慈慶宮。
張嫣聽她說完之後，沉默了很久。
不是因為猶豫，而是因為激動得一時說不出話。
在深宮的十八年裡，她從來沒有想過有朝一日會被請出這道高牆去做什么正經事。
她原以為自己的餘生就是誦經、刺繡、等著入土，卻沒想到崇禎給了她這樣一個機會。
她握著周皇后的手，聲音微微發顫，說她願意。
當天下午，周皇后便派人去了大明皇家工廠找到了宋應星，將大明紡織工廠的需求詳細列了一張單子。
水力紡紗機二十台，改良手搖紡車一百台，配套的傳動水輪和齒輪組若干，以及三名駐廠技術工匠。
宋應星一一應下，說機械工坊這邊已經在試製兩台水力紡紗機的樣機。
水力紡紗機的原理說起來也簡單。
用水輪驅動一根主軸，主軸上裝著幾十個紗錠，每個紗錠通過皮帶和滑輪與主軸相連。
女工將粗紗餵入牽伸裝置，牽伸裝置將粗紗拉細，然後由高速旋轉的紗錠加捻成細紗。
整個過程只需女工盯著粗紗的餵入和細紗的斷頭，一個人可以同時看管數十個紗錠。比起手搖紡車一次只能紡一根紗，效率提升了數十倍。
宋應星說樣機測試通過後就全力趕工，三個月內全部交付。
改良手搖紡車的製造則更快。
只是在傳統紡車的基礎上加裝了鐵製齒輪和軸承，工坊里現有的匠人就能批量生產，一個月內就能交出一百台。
與此同時，工部在城北的廠房也開始動工。
廠址選在秦淮河一條支流邊上，地勢平坦，引水方便。
廠房按照朱由檢的要求設計成長條形大通間，東西兩側開大窗保證採光。
車間內按工序分區。
紡紗區在廠房西側靠水輪，水輪通過傳動軸和皮帶將動力傳遞給每一台水力紡紗機。
織布區在廠房東側靠大門，採光最好，適合織工長時間操作織機。
中間是原料和成品倉庫，堆放著從江南各地採購來的生絲和即將出廠的成品絲綢。
整座廠房預計三個月建成，與水車和紡紗機同步交付。
大明紡織工廠的大致輪廓就這樣定了下來。
等待廠房建好機器交付的幾個月里，周皇后要在宮中先做一件事。
從宮女中挑選第一批女工。
宮中宮女的數量在京師撤離時裁撤了一大批，但到南京之後又陸續補充了一些，如今總數仍有上千人。
其中年紀過了二十五歲、按例應當放出去的，有一百多人。
這些人里，有人想回家嫁人，有人怕出宮後無處可去，也有人早已無家可歸。
周皇后的計劃是，先從這些大齡宮女中招募第一批女工，自願報名，不做強制。
進了工廠有工錢、有住處、有飯吃，將來如果不想做了可以隨時離開，沒有人會攔著。
這個計劃在宮女中一傳開，反應出乎意料地熱烈。
對於那些無家可歸的大齡宮女而言，工廠不是囚籠，而是一條出路。
在宮裡待了十來年，出去之後除了嫁給人家做妾或者進廟裡當尼姑之外幾乎沒有別的選擇。
如今皇后親自開了一座工廠請她們去做工，工錢雖不多但管吃管住，還能學到一門手藝。
這樣的事擱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到正月中旬，報名的人數已經超過了兩百人。
周皇后和張嫣親自在坤寧宮面試，一一問明每個人的出身、擅長什麼、為什麼想進工廠。
有的宮女會紡紗，在手搖紡車前一坐就是半天，紡出的紗線又細又勻。
有的宮女會織布，在織機前手腳並用，梭子在經線間來回穿梭，織出的布面平整密實。
也有的什麼都不會但願意學，說自己不怕吃苦。
周皇后一一記下了她們的名字和特長，挑選了其中一百二十人作為第一批女工。
等廠房建好之後便開始分班培訓。
大明最有權勢的兩個女人，就這樣走出了高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