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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接見李來亨

2026-10-14 21:30:38 作者: 問劍凌霄

  李來亨是在正月十七到的南京。

  他從夔東出發,沿著長江一路東下,過夷陵、荊州、武昌,在九江換了快船,晝夜兼程趕到了南京。

  沿途的州縣早已接到了兵部的行文,每到一處都有驛丞備好馬匹和乾糧,沒有耽擱片刻。

  即便如此,從夔東到南京兩千餘里路,他走了整整十五天。

  這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是李過的養子。

  關於他的身世,闖營中流傳著不同的說法。

  有人說他是陝北米脂人,父母死於崇禎元年的旱災,被李過在逃荒路上撿到。有

  人說他其實是李過親侄子,因為避禍才改了稱呼。

  還有人說他是李自成在商洛山中收留的孤兒,後來交給李過撫養。

  這些說法哪一種為真,李來亨自己也不清楚。

  他從記事起就在闖營中長大,會走路就開始摸刀,會騎馬就開始拉弓。

  養父李過教他認字,教他排兵布陣,教他在死人堆里分辨哪個是自己的弟兄。

  這些就是他全部的身世。

  二十三年的人生里,他有二十年是在馬背上度過的。

  崇禎十四年李自成破洛陽,他跟著前鋒營第一批衝進城中,在福王府的朱漆大門前砍倒了三個守門的家丁。

  崇禎十五年李自成在襄陽建制稱新順王,他被提拔為副將,手下有了兩千人。

  崇禎十七年正月李自成在西安登基稱帝,他率本部三千人擔任御前侍衛,站在金鑾殿外看著養父和權將軍們穿著新做的朝服走上丹陛。

  那時候他覺得天真的要變了,闖王要做皇帝了。

  數個月後山海關兵敗,一切都像泡影一樣碎了。

  他跟著李過一路退回陝西,一路上收攏潰兵,從最初的八千殘兵收到最後只剩三千。

  又過了半年,李自成死在秦嶺的破廟裡。

  然後他們就等來了朝廷的聖旨。

  來接他的是錦衣衛的一個百戶。

  百戶姓鄭,三十出頭,話不多,辦事極有條理。

  他領著李來亨進了南京城,安排在內城東南角的一處官驛中。

  官驛不大,三進院子,收拾得乾乾淨淨。

  鄭百戶把他安頓好之後,告訴他陛下今日政務繁忙,讓他在驛中歇息,等候召見。

  李來亨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然後他坐在床沿,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三個月前他還在夔東的深山老林里,住的是用樹枝和茅草搭的窩棚,吃的是摻了樹皮的雜糧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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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天睜開眼想的第一件事是今天有沒有糧食,閉上眼想的最後一件事是明天建虜會不會打過來。

  三個月後他坐在南京城裡的官驛中,身下是新換的棉褥,桌上擺著驛丞送來的茶水和點心。

  窗外傳來街面上小販的叫賣聲和孩童追逐打鬧的嬉笑聲。

  這一切都像是隔著一層薄紗,看得見卻觸不真切。

  他坐了半個時辰。

  茶已經涼透了,點心一塊沒動。

  然後鄭百戶推門進來,朝他抱拳道:「李將軍,陛下召見。」

  李來亨跟著鄭百戶穿過宮中的甬道,被帶到了一座偏殿前。

  離殿門尚有幾十步遠,他便察覺到了異樣。

  甬道兩側每隔幾步便站著一名全副武裝的錦衣衛,雁翎刀懸在腰間。

  殿前的台階上站了六個,殿側的廊廡下站了八個。

  他快速數了一遍目力所及的人頭,不下四十個。

  這些錦衣衛不像儀仗隊那樣站得筆直僵硬,而是微微側身而立,右手握著刀柄,左手下垂,隨時可以拔刀封堵任何一條路線。

  站在殿角的幾個大漢尤其扎眼,他們穿著普通侍衛的服飾,但身形和氣勢一看就不是尋常侍衛。

  肩寬腰細,目光如刃,多半是錦衣衛中的高手。

  李來亨在心裡暗暗記下了這些布置,這是常年在沙場上養成的習慣。


  殿門敞開,他跨過門檻的一瞬間,目光迅速掃過殿內。

  御座上空著,皇帝還沒到。

  御座左側站著三個人。

  最前面的那人身著大紅錦衣衛都指揮使官袍,面色沉靜,看不出喜怒。

  李來亨雖從未見過此人,但一眼便能判斷出這就是錦衣衛指揮使李若璉。

  李若璉身旁立著兩個三十來歲的青年人,顯然是經常出入宮廷的近臣。




  御座下方已經站了一個人。

  那人身材魁梧,膀大腰圓,站在殿中像一尊鐵塔。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棉袍,袖口磨得發白,頭髮簡單束在腦後,臉上的胡茬已經泛了花白。

  他的雙手沒有被綁縛,腳下也沒有鐐銬,但身邊一左一右各站著一個錦衣衛,距離近得只要他一動就能出手制住他。

  李來亨腳步頓了一瞬。

  權將軍瘦了。

  比在西安時瘦了整整一圈,顴骨凸了出來,眼窩凹了下去。

  李來亨跨進殿門時,劉宗敏也在同一時間看到了他。

  「來亨?」劉宗敏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李來亨快步上前,在劉宗敏面前三步遠處停下。

  他猶豫了一瞬,不知道該行什麼禮。

  在闖營時他是晚輩,見權將軍要行單膝跪禮。

  但如今闖營沒了,權將軍是朝廷的俘虜。

  他自己是朝廷招安的降將,兩人之間已經隔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劉宗敏沒有理會他的猶豫,直接開口問道:「你怎麼來南京了?你義父呢?闖王呢?」

  這三個問題像三把刀子。

  殿中很安靜。

  張世澤和劉文炳沒有說話,李若璉也沒有說話,只是站在御座旁靜靜地看著。

  那兩名守在劉宗敏身邊的錦衣衛也沒有動,但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劉宗敏的一舉一動。

  劉宗敏見他不答,眉頭擰了起來,聲音壓得更低:「說。別怕,有什麼說什麼。他——當今皇帝——」

  他說這這些話時語氣有些彆扭,但終究說了出來。

  「我被軟禁了數個月,消息全斷。外面到底怎麼樣了?」

  李來亨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著劉宗敏的眼睛。

  他緩慢地說道:「權將軍,闖王……闖王沒了。」

  劉宗敏的眼神驟然凝固。

  凝固了大約三個呼吸的時間。

  然後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看著李來亨的眼睛,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問道:「什麼時候的事?怎麼沒的?」

  李來亨將李自成之死的經過簡要敘述了一遍。

  山海關兵敗後退回陝西,潼關失守退入秦嶺,清軍和地方武裝反覆圍剿,身邊親兵從五百人減到不足五十人。

  最後在秦嶺深處一座破廟裡,被當地地主堵住。

  闖王帶著最後的親兵往外沖,身中數箭,死在一座小廟之中。

  劉宗敏聽完閉上了眼睛。

  他的臉色沒有太大變化,但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他想起崇禎對他說的那句話。

  說他這樣的人不該死在無意義的內鬥里。

  當時他覺得這是勝利者對失敗者的憐憫,是勝利者的施捨。

  他壓根不信。

  這幾個月里崇禎給他看塘報,他都不信。

  他覺得這都是崇禎編出來騙他的。

  現在李來亨站在他面前,一字一句地重複了同樣的內容。

  劉宗敏忽然覺得身上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

  他睜開眼睛,又問:「李過呢?」

  「義父在夔東,已經降了朝廷。」李來亨如實道。


  「呂大器呂大人進山招降,糧餉軍械一應與明軍同等待遇。

  我們被編為夔州營,下轄三個營頭,義父和劉芳亮將軍、郝搖旗將軍各領一營。

  白杆兵派了軍官混編整訓,我們也派了軍官去白杆兵。

  第一批糧草已從夷陵運進去的時候,弟兄們都分到了入冬以來的第一頓飽飯。」

  劉宗敏又問:「劉芳亮和郝搖旗都降了?」

  「都降了。」李來亨道,「朝廷給的待遇,我們都沒想到會這麼好。」

  劉宗敏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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