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來亨是在正月十七到的南京。
他從夔東出發,沿著長江一路東下,過夷陵、荊州、武昌,在九江換了快船,晝夜兼程趕到了南京。
沿途的州縣早已接到了兵部的行文,每到一處都有驛丞備好馬匹和乾糧,沒有耽擱片刻。
即便如此,從夔東到南京兩千餘里路,他走了整整十五天。
這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是李過的養子。
關於他的身世,闖營中流傳著不同的說法。
有人說他是陝北米脂人,父母死於崇禎元年的旱災,被李過在逃荒路上撿到。有
人說他其實是李過親侄子,因為避禍才改了稱呼。
還有人說他是李自成在商洛山中收留的孤兒,後來交給李過撫養。
這些說法哪一種為真,李來亨自己也不清楚。
他從記事起就在闖營中長大,會走路就開始摸刀,會騎馬就開始拉弓。
養父李過教他認字,教他排兵布陣,教他在死人堆里分辨哪個是自己的弟兄。
這些就是他全部的身世。
二十三年的人生里,他有二十年是在馬背上度過的。
崇禎十四年李自成破洛陽,他跟著前鋒營第一批衝進城中,在福王府的朱漆大門前砍倒了三個守門的家丁。
崇禎十五年李自成在襄陽建制稱新順王,他被提拔為副將,手下有了兩千人。
崇禎十七年正月李自成在西安登基稱帝,他率本部三千人擔任御前侍衛,站在金鑾殿外看著養父和權將軍們穿著新做的朝服走上丹陛。
那時候他覺得天真的要變了,闖王要做皇帝了。
數個月後山海關兵敗,一切都像泡影一樣碎了。
他跟著李過一路退回陝西,一路上收攏潰兵,從最初的八千殘兵收到最後只剩三千。
又過了半年,李自成死在秦嶺的破廟裡。
然後他們就等來了朝廷的聖旨。
來接他的是錦衣衛的一個百戶。
百戶姓鄭,三十出頭,話不多,辦事極有條理。
他領著李來亨進了南京城,安排在內城東南角的一處官驛中。
官驛不大,三進院子,收拾得乾乾淨淨。
鄭百戶把他安頓好之後,告訴他陛下今日政務繁忙,讓他在驛中歇息,等候召見。
李來亨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然後他坐在床沿,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三個月前他還在夔東的深山老林里,住的是用樹枝和茅草搭的窩棚,吃的是摻了樹皮的雜糧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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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睜開眼想的第一件事是今天有沒有糧食,閉上眼想的最後一件事是明天建虜會不會打過來。
三個月後他坐在南京城裡的官驛中,身下是新換的棉褥,桌上擺著驛丞送來的茶水和點心。
窗外傳來街面上小販的叫賣聲和孩童追逐打鬧的嬉笑聲。
這一切都像是隔著一層薄紗,看得見卻觸不真切。
他坐了半個時辰。
茶已經涼透了,點心一塊沒動。
然後鄭百戶推門進來,朝他抱拳道:「李將軍,陛下召見。」
李來亨跟著鄭百戶穿過宮中的甬道,被帶到了一座偏殿前。
離殿門尚有幾十步遠,他便察覺到了異樣。
甬道兩側每隔幾步便站著一名全副武裝的錦衣衛,雁翎刀懸在腰間。
殿前的台階上站了六個,殿側的廊廡下站了八個。
他快速數了一遍目力所及的人頭,不下四十個。
這些錦衣衛不像儀仗隊那樣站得筆直僵硬,而是微微側身而立,右手握著刀柄,左手下垂,隨時可以拔刀封堵任何一條路線。
站在殿角的幾個大漢尤其扎眼,他們穿著普通侍衛的服飾,但身形和氣勢一看就不是尋常侍衛。
肩寬腰細,目光如刃,多半是錦衣衛中的高手。
李來亨在心裡暗暗記下了這些布置,這是常年在沙場上養成的習慣。
殿門敞開,他跨過門檻的一瞬間,目光迅速掃過殿內。
御座上空著,皇帝還沒到。
御座左側站著三個人。
最前面的那人身著大紅錦衣衛都指揮使官袍,面色沉靜,看不出喜怒。
李來亨雖從未見過此人,但一眼便能判斷出這就是錦衣衛指揮使李若璉。
李若璉身旁立著兩個三十來歲的青年人,顯然是經常出入宮廷的近臣。
御座下方已經站了一個人。
那人身材魁梧,膀大腰圓,站在殿中像一尊鐵塔。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棉袍,袖口磨得發白,頭髮簡單束在腦後,臉上的胡茬已經泛了花白。
他的雙手沒有被綁縛,腳下也沒有鐐銬,但身邊一左一右各站著一個錦衣衛,距離近得只要他一動就能出手制住他。
李來亨腳步頓了一瞬。
權將軍瘦了。
比在西安時瘦了整整一圈,顴骨凸了出來,眼窩凹了下去。
李來亨跨進殿門時,劉宗敏也在同一時間看到了他。
「來亨?」劉宗敏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李來亨快步上前,在劉宗敏面前三步遠處停下。
他猶豫了一瞬,不知道該行什麼禮。
在闖營時他是晚輩,見權將軍要行單膝跪禮。
但如今闖營沒了,權將軍是朝廷的俘虜。
他自己是朝廷招安的降將,兩人之間已經隔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劉宗敏沒有理會他的猶豫,直接開口問道:「你怎麼來南京了?你義父呢?闖王呢?」
這三個問題像三把刀子。
殿中很安靜。
張世澤和劉文炳沒有說話,李若璉也沒有說話,只是站在御座旁靜靜地看著。
那兩名守在劉宗敏身邊的錦衣衛也沒有動,但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劉宗敏的一舉一動。
劉宗敏見他不答,眉頭擰了起來,聲音壓得更低:「說。別怕,有什麼說什麼。他——當今皇帝——」
他說這這些話時語氣有些彆扭,但終究說了出來。
「我被軟禁了數個月,消息全斷。外面到底怎麼樣了?」
李來亨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著劉宗敏的眼睛。
他緩慢地說道:「權將軍,闖王……闖王沒了。」
劉宗敏的眼神驟然凝固。
凝固了大約三個呼吸的時間。
然後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看著李來亨的眼睛,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問道:「什麼時候的事?怎麼沒的?」
李來亨將李自成之死的經過簡要敘述了一遍。
山海關兵敗後退回陝西,潼關失守退入秦嶺,清軍和地方武裝反覆圍剿,身邊親兵從五百人減到不足五十人。
最後在秦嶺深處一座破廟裡,被當地地主堵住。
闖王帶著最後的親兵往外沖,身中數箭,死在一座小廟之中。
劉宗敏聽完閉上了眼睛。
他的臉色沒有太大變化,但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他想起崇禎對他說的那句話。
說他這樣的人不該死在無意義的內鬥里。
當時他覺得這是勝利者對失敗者的憐憫,是勝利者的施捨。
他壓根不信。
這幾個月里崇禎給他看塘報,他都不信。
他覺得這都是崇禎編出來騙他的。
現在李來亨站在他面前,一字一句地重複了同樣的內容。
劉宗敏忽然覺得身上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
他睜開眼睛,又問:「李過呢?」
「義父在夔東,已經降了朝廷。」李來亨如實道。
「呂大器呂大人進山招降,糧餉軍械一應與明軍同等待遇。
我們被編為夔州營,下轄三個營頭,義父和劉芳亮將軍、郝搖旗將軍各領一營。
白杆兵派了軍官混編整訓,我們也派了軍官去白杆兵。
第一批糧草已從夷陵運進去的時候,弟兄們都分到了入冬以來的第一頓飽飯。」
劉宗敏又問:「劉芳亮和郝搖旗都降了?」
「都降了。」李來亨道,「朝廷給的待遇,我們都沒想到會這麼好。」
劉宗敏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