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長很長一段時間裡,他盯著腳下的金磚,什麼也不說。
他腦子裡有很多念頭。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聲通傳。
陛下駕到!
朱由檢跨進殿門時,殿中所有人同時行禮。
李來亨毫不猶豫地單膝落跪,動作乾淨利落。
他在路上反覆想過見了皇帝該怎麼做。
跪要跪得乾脆,說話要說得恭敬,不能有一絲遲疑。
他是降將,任何一點拿捏不當都會被視作心懷異志。
劉宗敏最後一個行禮。
朱由檢從他們中間走過,袍角帶起的微風拂過李來亨的手背。
他沒有停頓,徑直走到御座前坐下,然後抬了抬手:「都起來吧。賜座。」
幾個內侍搬來兩把椅子,放在御座下首。
李來亨謝恩後坐下,只坐了椅面的三分之一。
劉宗敏也在椅子上坐下,大大咧咧的坐滿了大半張椅子。
朱由檢的目光先落在李來亨身上。
這可是在夔州堅持抗清到最後的英雄!
「李來亨。」朱由檢開口,語氣不算親切但也不冷,「夔州營現在怎麼樣?」
李來亨立刻站起身。
朱由檢擺了擺手讓他坐著說話,他才又坐回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
他定了定神,說道:「回陛下,夔州營目前已在夔東安穩駐紮,糧草和軍械補給皆已到位。
陛下撥給的第一批軍械中包括燧發槍一千杆、虎蹲炮十二門,比我們之前用的舊火銃好了不知多少倍。弟兄們試用之後十分振奮。」
說到這裡他微微一頓,抬起眼看著朱由檢。
「陛下,夔州營上下都是久經沙場的悍卒,以現在的裝備和士氣,定然可以力撼八旗,為陛下效死。」
這句話一出,張世澤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連劉宗敏都側過頭看了李來亨一眼。
朱由檢靠在御座上,似笑非笑地看著李來亨。
他當然聽懂了。
這句話的真正意思不在力撼八旗,而在夔州營。
李來亨是在試探。
夔州營是單獨成軍還是被拆散?是當主力用還是當炮灰用?一萬打光了是不是就沒了?
朱由檢笑了一下,說道:「都是我大明的將士,朕不可能讓你們區區一萬夔州營去力撼八旗。你放心好了。」
李來亨聞言,緊繃的肩膀肉眼可見地鬆了幾分。
聲音比剛才更亮:「謝陛下隆恩!」
朱由檢示意他起身,然後轉過頭,目光落在劉宗敏身上。
劉宗敏也正看著他。
兩人目光對上的一瞬間,朱由檢發現劉宗敏的眼神變了。
在濟南剛被俘時,這雙眼睛裡全是桀驁和敵意。
但此刻這雙眼睛裡沒有敵意,甚至沒有憤怒。
那雙眼睛裡只剩下疲憊和茫然。
朱由檢在心裡閃過了幾個念頭。
劉宗敏這種狀態他很熟悉。
這種狀態叫做信仰崩塌。
一個人為之拼殺了大半輩子的目標突然消失了,不是被人打敗的,而是被現實碾碎的。
李自成死了,闖營散了,殘餘的部隊被朝廷收編了,建虜還入關了。
劉宗敏發現自己連仇恨的對象都找不准了。
「劉宗敏。」朱由檢開口,「現在天下的局勢,你應該了解了吧?」
劉宗敏從椅子上站起來。
「罪民已了解。之前陛下數次派人示以塘報,罪民皆不肯信。
今日來亨到此,罪民方才確知闖王已死,闖營已散,建虜已入中原。」
他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朱由檢,「罪民罪無可恕。只求陛下給罪民一個機會,讓罪民死在北伐建虜的路上。」
朱由檢微微一怔。
他確實有些意外。
這番話居然是劉宗敏主動說出口的。
他還沒勸降,劉宗敏自己就把態度表明了。
這和他預想中的場景完全不同。
他原以為劉宗敏會需要一場漫長的交鋒,需要他曉以利害、動之以情、脅之以威。
他很快想明白了其中關竅。
這幾個月的軟禁本身就是最大的攻心戰。
而現在他心中的信仰崩塌之後,他就會開始懷疑自己做的到底對還是錯。
他看著殿中的劉宗敏,搖了搖頭:「死在北伐的路上就不必了。」
劉宗敏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他以為朱由檢拒絕了他的請求。
但朱由檢接下來的話,讓他猛然抬起頭。
「朕準備擴建御營。」朱由檢的聲音不緊不慢,「你可願意擔任御營一鎮總兵之位?到時打回京師,讓建虜血債血償。」
整個殿中安靜了一瞬。
張世澤和劉文炳對視了一眼。
御營是什麼地方?御營是皇帝心腹中的心腹。
張世澤自己就是御營總兵,他最清楚皇帝對這個位置有多挑剔。
非戰功卓著者不入御營,非忠心可鑑者不入御營,非皇帝親信者不入御營。
現在皇帝要把一個闖營降將,而且是劉宗敏,放進御營當總兵!
劉文炳也用眼神回了一句。
陛下的用意你還不明白?
就是要讓天下人看看,連劉宗敏都能入御營,還有什麼降將不能放心用的?
劉宗敏的動作極快,中氣十足的回道:「罪民劉宗敏,謝陛下隆恩!願為陛下效死,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朱由檢看著劉宗敏,臉上浮起一絲笑容。他說道:「好。起來吧。」
朱由檢看著劉宗敏站起身,心中沒有太大的波瀾。
他並不意外劉宗敏會降。
只是比預想的順利了許多,省了他不少口舌。
他相信一個人的態度可以在被現實碾過之後徹底改變,他也相信一個人可以在信仰崩塌之後重新找到活下去的方向。
但他更相信制衡。
劉宗敏能打,李過能打,李來亨也能打,這些人都是百戰餘生的悍將,用得好了是刀,用得不好是刺。
他讓劉宗敏入御營,不是因為他現在有多信任劉宗敏,而是因為御營本身就是最好的制衡。
在御營里,劉宗敏手下的軍官是朝廷派的,兵是朝廷招的,糧餉是內庫發的,離開御營他調不動一兵一卒。
他轉回頭,看向李來亨。
李來亨還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的表情比剛進殿時輕鬆了許多,眼睛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高興。
劉宗敏投降的消息傳到夔東之後,夔州營那些還在觀望的人就會徹底死心塌地。
連權將軍都降了,連權將軍都入了御營,夔州營還有什麼可猶豫的?
「懋亨。」朱由檢叫了他的字。
李來亨立刻站起身跪下。
「你可願入御營,從守備做起?」
李來亨的心跳猛地加速。
御營守備。
他原以為最好的結果是留在夔州營在養父手下繼續當個副將,或者被分到某個邊鎮當個千總。
御營是什麼概念?
那是皇帝身邊最精銳的野戰主力,張世澤麾下的那些部隊他沿途已經見識過了。
統一的燧發槍列裝,制式化的營伍編制,嚴明的軍紀和令行禁止的執行力。
從御營守備做起,就意味著皇帝把他當作可造之材來培養,而不是當作一顆用完就丟的棋子。
他強壓著心頭的翻湧,一字一頓地說道:「臣願意!謝陛下隆恩!」
朱由檢點了點頭,讓他們二人回到座位。
然後他對張世澤吩咐了一句:劉宗敏即日起編入御營,先行授總兵銜,參贊軍務,等熟悉之後再視情況安排具體統兵事宜。
李來亨即日起編入御營任守備,隨張世澤參贊軍務,等御營擴編後再行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