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宗敏和李來亨入御營的第三天,朱由檢在御書房召見了鄭芝龍。
鄭芝龍進殿的時候,朱由檢正對著一本帳冊皺眉。
帳冊是戶部呈上來的,密密麻麻列著去年秋糧的收支細目,每一頁都有戶部尚書和侍郎的籤押。
帳面做得很漂亮,收了多少、支了多少、結餘多少,一清二楚。
但朱由檢不是第一天看帳冊。
帳面上結餘的數字是三百八十萬石,他問了戶部三個問題。
其中有多少是實數存倉的,有多少是外借未歸的,有多少是帳面做出來的。
戶部沉默了兩天,回了一份全新的清單。
實數存倉的不到兩百三十萬石,其餘都是各府各縣的掛帳。
兩百三十萬石糧食,聽起來不少。
但如今南直隸、浙江、江西、湖廣、福建、兩廣、雲貴、四川、山東等十個省份的駐軍加起來超過四十萬,兩百三十萬石只夠一年不到。
這還不算即將開春後青黃不接時需要撥給各地的賑濟糧,御營和各地新軍的口糧。
以及前線修築堡寨徵發的民夫口糧。
至於為北伐儲備的軍糧更不用說了。
朱由檢抄了江南士紳,銀子確實不缺了。
內庫的存銀從一千多萬兩一路漲到了八千萬兩,但糧食不會從銀子裡長出來。
江南的地主在秋收時還能收到糧,但到了冬季,大部分百姓都開始省吃儉用,市面上流通的餘糧本就有限。
他抄沒的田產雖然都轉為了皇莊,並且也基本分發給底層百姓了,但田裡的產出要等到下一季。
江南的稻作區二三月才開始春耕,早稻要六七月才能收,晚稻更要等到十月。
從現在算起,至少還要等五六個月。
他需要糧食,而且不能等。
鄭芝龍進殿後行了禮,朱由檢讓他坐下,開門見山地說了一句話:「平海伯,朕要買糧。」
鄭芝龍愣了一下。
他是做海商起家的,販過生絲,販過瓷器,販過香料,唯獨沒有大規模販過糧食。
糧食這東西體積大、單價低、利潤薄,海上跑一趟風險不小,賺頭卻不大,還不如多帶幾匹絲綢合算。
但他很快就反應過來了。
皇帝不是讓他販糧,是讓他運糧。
而且不是運幾百幾千石的小打小鬧。
朱由檢讓人展開一張海圖,鋪在御案上。
這張海圖是皇家工廠的繪圖匠人根據鄭芝龍提供的水文資料和西洋海圖重新繪製的。
北起日本長崎,南至爪哇萬丹,標註了沿途的主要港口、水深、洋流方向和季風時間。
朱由檢的手指從南京沿著長江出海,往南划過福建,然後停在安南、真臘、暹羅一線。
他對鄭芝龍說,這三處是主要的糧食採購地。
安南一年兩熟,紅河三角洲水網密布,稻米產量充足。
此時安南正處鄭阮紛爭之際,北方的鄭主和南方的阮主各自割據,連年交兵,但紅河三角洲的農業生產並未受到太大影響。
升龍府的糧食商人常年有餘糧出口,價格低廉,只要拿得出銀子,一次採購數萬石不成問題。
真臘的洞里薩湖區是天然的糧倉。
洞里薩湖是東南亞最大的淡水湖,每年雨季湄公河河水倒灌入湖,湖面面積從兩千多平方公里暴漲到一萬多平方公里。
洪水退去後,留下的沖積土肥力極好,沿湖數百萬畝稻田無需施肥便能高產。
而此時真臘國力已衰,被暹羅和安南兩面擠壓,王室偏安於金邊一隅,對洞里薩湖區的控制力薄弱。
當地的華人商號遍布金邊和洞里薩沿岸,通過他們採購糧食,比和真臘王室打交道更有效率。
暹羅的湄南河平原同樣一年兩熟。
大城府的米行常年向馬六甲和爪哇出口大米,糧食商品化程度在東南亞首屈一指。
暹羅國王巴塞通治下的阿瑜陀耶王朝雖然與歐洲商人時有摩擦。
但對華人商賈一向友善,大城府的米行里有一半是潮州人開的,語言相通,交易便利。
朱由檢又往北指到日本。
他直言日本這地方頗有些特殊。
鄭芝龍常年在日本做生意,比大多數人都清楚。
日本糧食總體上並不充裕,本州島多山少田,九州和四國稍微好一些,但人均耕地面積遠遠比不上江南,更比不上安南和暹羅。
德川幕府建立後雖然結束了戰國亂世,但幕府對各藩大名的控制靠的是參勤交代和軍役負擔,各藩的財政壓力極大。
長州藩、薩摩藩、仙台藩這些外樣大名徵收的地租比例高達六成甚至七成。
堆在藩倉里的糧食除了支付藩士俸祿和儲備軍糧外,相當一部分通過長崎的商人出口海外,換取生絲、藥材和武器。
只要價格出到位,那些大名不會在乎賣出去的糧食會不會餓死幾個農民。底層的百姓餓死了,來年還有新的百姓。
鄭芝龍聽完這番話心中一驚,他不知道朱由檢為何會對周邊的局勢如此了解。
所以他沒有急著表態,而是問了一個很實際的問題:陛下想要多少?
朱由檢說,第一批至少五十萬石。
先放在福建和江南的沿海各倉儲備用,後續視情況再追加。
鄭芝龍在心裡迅速算了一筆帳。
一百萬石糧食,按每石重約一百二十斤算,總重約一億兩千萬斤。
他的船隊有大大小小几百條船,最大的福船能裝幾千石,小的快船能裝幾百石。
如果一次出動五十條船,來回一趟能運七八萬石,一百萬石需要跑十幾趟。
安南到福建順風順水時不過幾天航程,真臘和暹羅稍遠,但順著西南季風回來也不算太慢。
日本長崎到江南更近,順風三四天就能到。
只要提前在各地安排好貨源,半年內運回一百萬石並非難事。
他正要應下來,朱由檢又說了一句話。
這句話讓鄭芝龍的表情僵住了。
朱由檢說,他還要買奴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