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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三角貿易

2026-10-14 21:30:50 作者: 問劍凌霄

  鄭芝龍在海上混了三十年,什麼買賣都見過。

  他從日本長崎往福建運過倭銅,從福建往馬尼拉運過生絲,從馬尼拉往巴達維亞運過香料,還幫荷蘭人倒過爪哇的蔗糖。

  販賣人口他也見過。

  荷蘭人在東印度群島抓土著當奴隸送到巴達維亞修城牆,西班牙人在呂宋買當地土著送到墨西哥開採銀礦。

  連日本在文祿慶長之役後也把俘虜的朝鮮工匠和農民賣到九州各藩做苦役。

  但這些東西都是海上商人的私下勾當,上不了台面,更不可能從一個皇帝的嘴裡說出來。

  但此刻坐在他面前的這個皇帝,就這麼說出來了。

  朱由檢說得很平靜。

  現在御營擴編需要的兵力越來越多,抽調的民壯也越來越多。

  這些民壯原本是種地的,抽走了地就沒人種。

  前線的堡寨需要人修,礦山需要人挖,煤窯需要人采,水力車床和水輪需要人建。

  這些活讓大明的百姓來干,百姓就少了種地的人,種地的人少了糧食就更不夠。

  這是一個死循環。打破這個循環的辦法只有一個。

  讓外人來幹這些苦役。

  他說到「外人」這兩個字時,語氣和剛才說「買糧」時沒有任何區別。

  鄭芝龍看著朱由檢的表情,忽然覺得後背微微發涼。

  他接觸過不少大人物。

  這些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行事邏輯。

  但眼前這個皇帝的做事風格,和他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他做事不看道統,只看實際。

  鄭芝龍在心裡重新評估了一下自己對這個皇帝的判斷。

  這一刻他忽然意識到,皇帝遠比他想像中更有手腕。

  一個能不擇手段達到目的的皇帝,至少不會輕易被人拿捏。

  這樣的人在這個亂世值得追隨。

  朱由檢繼續說他的計劃。

  安南、真臘、暹羅這些地方,當地的統治者對底層人口的控制力並不強。

  真臘的洞里薩湖周圍散居著大量沒有編入戶籍的農民和漁民。

  暹羅北部山區有大量從緬甸擄來的戰俘後代,安南南方的新征服地區有大量占城遺民。

  當地官府並不把這些人口當作正編人口,反而視其為治理的累贅。

  

  鄭芝龍的船隊可以帶上絲綢、瓷器和鐵器過去,先和當地官員談,用貨物換人口。

  這些官員巴不得有人替他們清理轄下的流民,既省了管治的麻煩又能白拿貨物,斷無拒絕之理。

  換回來的人口運到江南,男人編入工程營修路築堡開礦挖煤,女人編入紡織工廠紡紗織布,管吃管住不付工錢。

  大明的百姓可以從這些苦役中解脫出來,留在田裡種地或者進入工廠學手藝。

  等這批人的服役期滿,可以成為日後大明統治這些地區的順民。

  鄭芝龍聽到這裡心中更是一驚,皇帝居然還想統治這些區域!

  他在心中把整個計劃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他不得不承認,這個計劃雖然聽著刺耳,但邏輯上是通的。

  安南的阮主和鄭主互相攻伐不斷,戰俘多得用不完。

  暹羅和真臘之間連年交兵,擄掠的人口在邊境集市上論斤賣。

  東南亞這些地方最不缺的就是人口買賣,缺的是像樣的貨物來交換。

  而大明最不缺的就是絲綢、瓷器和鐵器。

  用工業品換勞動力,用勞動力解放農業人口,用農業人口支撐工業擴張。

  這個循環一旦轉起來,整個帝國就活了。

  朱由檢見他不說話,問了一句:平海伯覺得有難處?

  鄭芝龍回過神來,立刻搖頭。

  他如實回道:沒有難處。

  貨源、航線、接口的商人,他都能搞定。

  安南升龍府的幾個大糧商和他有舊交,真臘的華人商號遍布金邊和洞里薩沿岸,暹羅大城府的米行里有一半是潮州人開的。


  日本長崎那邊他更熟,長崎奉行手下負責對外貿易的官吏和他打了十幾年交道,薩摩藩和長州藩的家老也都和他有生意往來。

  這事他能辦。

  朱由檢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這事明面上不要打出大明的旗號。

  用商行的名義去辦,平海伯自己找幾個靠得住的人出面,該怎麼談就怎麼談,朝廷不出面。

  鄭芝龍立刻心領神會。

  這種事確實不能擺在明面上,否則御史們的奏疏能把乾清宮的門檻踩爛。

  皇帝要的只是結果,至於過程怎麼樣那就不是他考慮的事情。

  他正要起身領旨,朱由檢忽然又開口了。

  話題毫無預兆地轉到了另一件事上。「平海伯,」

  朱由檢說,「大木最近在登萊水師,做得如何?」

  鄭芝龍心裡咯噔了一下。

  他不知道皇帝為什麼突然提到了鄭森,但他知道皇帝不會無緣無故地提到一個人。

  他如實回道。

  鄭森在登萊水師已有數月,負責訓練新募水勇,兼管登萊至天津一帶的海防巡查。

  做得還算勤勉。

  朱由檢說,「朕御營準備再擴充幾鎮,正缺得力的人手。

  大木文武雙全,又在登萊水師歷練過,朕意將他調入御營,授游擊銜,先在張世澤麾下歷練。

  平海伯意下如何?」

  鄭芝龍的腦子飛速運轉起來。

  御營是什麼地方,他很清楚。

  張世澤、劉文炳這些人都是皇帝最信任的近臣,御營的幾個鎮直接聽命於皇帝,不受兵部和五軍都督府節制。

  皇帝要把鄭森調入御營,這意味著什麼?

  質子。

  這個念頭在鄭芝龍心裡一閃而過。

  皇帝要把他兒子扣在身邊當人質。

  但緊接著他又否定了這個念頭。

  皇帝如果真要對他動手,不需要這麼大費周章。

  而且鄭森入了御營是實授游擊銜,不是掛個虛名放在南京當擺設。

  游擊銜在御營是可以直接帶兵的,這意味著皇帝是真的要用鄭森。

  想到這裡,鄭芝龍心中湧起一股複雜難言的情緒。

  他當年在日本娶了田川氏生下鄭森,後來帶著兒子輾轉回到福建,建起了縱橫東南沿海的龐大船隊,如今又成了大明的平海伯。

  他自己這輩子已經封了伯,兒子如果能入御營、受重用,那鄭家的前程就遠不止一個平海伯了。

  他當即行禮謝恩,滿臉欣喜說道這是犬子天大的福分,他代犬子謝陛下隆恩。

  朱由檢看著鄭芝龍,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鄭芝龍心裡到底是真高興還是假高興。

  把鄭森調入御營,既是對鄭家的拉攏也是對這個民族英雄的敬重。

  鄭森進了御營,鄭芝龍心裡那根弦就得始終繃著。

  兒子在皇帝手裡,他這個當老子的做事就會多一層掂量。

  而鄭森本人的才能也確實值得重用,放在御營來日在北伐戰場上必然是一把利刃。

  他現在就想讓鄭森、李定國、李來亨這些歷史上的悲情人物一起北伐中原,打回京師,也算圓了他心中的一口氣。

  他看著鄭芝龍,說了一句:「有平海伯這個態度,朕就明白了。」

  鄭芝龍重新在椅子上坐下。

  朱由檢又交代了一些細節:買糧的事年前就要開始籌備,派出去的第一批船最好在正月內起航。

  先去安南,順風往南一路到真臘和暹羅,回來時走福建停靠,把糧食卸在福州和泉州兩處港口儲備。

  日本方向另外派一批船,走長崎,順風幾天就能回來,首批採購目標定在十萬石左右。

  奴隸的事不急在第一批,先派人摸底,看看各地的貨主和價格,然後再定規模和運輸方案。

  鄭芝龍一一記下,表示回府之後馬上召集各船主安排分派人手。

  整個買糧計劃涉及數十條船、多個港口和不同國家的商人和官員,協調起來頗為複雜。

  但有鄭家的商業網絡和水師的人手支持,他有把握在半年內完成第一批一百萬石的採購目標。

  朱由檢讓他退下。

  鄭芝龍走出御書房時,正月的冷風迎面撲來,他這才發現後背的衣裳已經被汗浸透了。

  他在殿外站了片刻,將皇帝今天說的每一個字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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