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宗敏和李來亨入御營的第五天，朱由檢在文華殿召見了三個人。
倪元璐、何楷、蔣德璟。
這三位都是明末少有的懂財政的官員。
倪元璐現任內閣大學士，何楷是戶部尚書，兩人都是朱由檢從京師一路帶到南京的老臣。
而蔣德璟的出現，讓倪元璐和何楷都微微吃了一驚。
蔣德璟是天啟二年的進士，歷任戶科給事中、戶部侍郎，崇禎十年時曾代理過戶部尚書。
此人在財政上的見識，在崇禎朝的文官中屈指可數。
崇禎十四年，他上書直言三餉之弊，認為遼餉、剿餉、練餉疊加徵收，百姓不堪重負，朝廷應收的賦稅反而越來越少。
他主張廢除三餉、清丈田畝、整頓鹽政，從根本上重建財政。
但這些主張觸動了太多人的利益。
崇禎本人雖然覺得他說得有道理，卻又下不了決心推行，加上朝中反對聲浪太大，蔣德璟最終心灰意冷，以病辭官歸鄉。
在原來的歷史上，崇禎死後他追隨唐王朱聿鍵抗清，唐王失敗後絕食而死。
朱由檢南渡之後，派人去福建將蔣德璟請了回來。
這幾個月他一直掛著戶部右侍郎的虛銜，沒有參與什麼實際事務，不少人以為皇帝只是養個閒人。
朱由檢也確實沒有急著用他，因為時機未到。
現在時機到了。
三人行禮落座後，朱由檢開門見山：「今日召三位來，是有一件大事要議。朕準備以朝廷的名義，成立大明皇家錢莊。」
殿中安靜了一瞬。
倪元璐和何楷對視一眼，蔣德璟則抬起眼睛看向朱由檢。
三個人都是極聰明的人，皇帝一句話他們便大致猜到了方向。
內庫如今有多少銀子，他們雖然不清楚確切數字，但抄沒江南士紳的逆產清單他們都看過。
現銀就近八千萬兩，加上後續清查追繳的，總數不下九千萬兩。
這麼多銀子堆在內庫的地窖里，確實需要一個盤活的法子。
倪元璐率先開口：「陛下，這大明皇家錢莊是什麼章程？」
朱由檢早有準備。
他從御案上拿起一份文書，是昨夜親自擬的大明皇家錢莊章程稿。
王承恩接過文書遞給三人傳閱。
「首先，設立皇家錢莊總行於南京。」朱由檢的聲音不緊不慢。
「總行設錢莊總理一人，朕意按從二品定，統管錢莊一切事務。
總行之下，兩京十三省各設分行，各府、重要商埠、九邊重鎮逐級設分號。
從總行到分號，層層管轄，自成體系。」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同時，設立皇家金融巡按司，直接隸屬內庫。
金融巡按司的巡按使由都察院御史兼任，獨立於錢莊體系之外，不受錢莊總理節制。
其職責只有一條，專職查貪腐、偽造紙幣、違規兌付、剋扣軍餉。查出來的人和事，可以直接向朕匯報。」
何楷聽到這裡，眉頭微微一動。
他管著戶部，對官場上的門道再清楚不過。
錢莊是管錢的衙門，管錢的衙門最容易出貪腐。
皇帝在錢莊之外另設一個獨立的監察機構，而且直接向皇帝匯報，這等於是在錢莊頭上懸了一把刀。
這把刀的刀刃不是對著錢莊的普通吏員，而是對著錢莊的主事官員。
蔣德璟則注意到了另一個細節。
他從章程稿上抬起頭來，問道：「陛下，這皇家錢莊前期主要做什麼？」
「發行大明銀票。」朱由檢說。
「朕的設想是，初期每發行一兩銀票，就在錢莊庫房裡存入一兩足色紋銀。
做到一比一足額儲備，保證持票人到任何一家分號都能隨時兌出足額現銀。
後續的儲備銀比例，視市場情況再行調整。」
一比一足額儲備。
這個數字讓三人都微微點頭。
朝廷發的寶鈔之所以變成廢紙，就是因為發的時候沒有任何儲備，想發多少發多少，最後印得比草紙還賤。
如果真能做到每一兩銀票後面都有一兩現銀撐著，那銀票就不是廢紙，而是實打實的銀子憑證。
「最開始，」朱由檢加重了語氣。
「從御營和天武軍的軍餉開始實行。所有將士的軍餉，一律以大明銀票發放。
他們可以拿著銀票到皇家錢莊的任何一家分號兌換現銀，也可以直接用銀票在市面上買東西。」
何楷眼前一亮：「陛下這是要借御營和天武軍給銀票做信用背書？」
「不止。」朱由檢說，「軍餉用銀票發放，還有一個好處，就是方便朝廷控制士卒的軍餉。
以前京營和衛所軍官剋扣士卒軍餉的事，層出不窮。
朝廷發下去的銀子，經手的軍官先啃一口，到了士卒手裡只剩幾成。
用銀票就不一樣了，每個士卒的餉銀數額登記在冊，銀票直接發到士卒本人手中，中間經手的軍官想剋扣也無從下手。」
蔣德璟聽到這裡，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他在戶部任職多年，太清楚軍餉發放中的貓膩了。
層層盤剝、剋扣截留、虛報冒領，花樣多得數不清。
如果真能通過銀票制度將軍餉發放規範起來，省下來的銀子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還有一條，」朱由檢繼續說道。
「大明皇家工廠和大明紡織工廠生產的各類物品，從擺鐘到懷表，從絲綢到棉布，持大明銀票購買者優先供應，甚至可以優惠購買。
這樣一來，百姓拿到銀票後不只是拿去兌銀子，更願意直接用銀票買東西。
銀票在市面上流通起來，就成了一種真正的貨幣。」
倪元璐捋著鬍鬚，緩緩點頭：「以朝廷的軍餉為信用根基，以皇家工廠的貨物為流通渠道，以足額儲備庫銀為兌付保障。
這三者環環相扣，銀票不愁沒有信用。」
蔣德璟卻在這時候提出了一個問題：「陛下，錢莊的庫銀儲備，如何防止被擅自挪用？」
他問到了要害上。
歷代朝廷發行紙幣，最大的問題就是發行者自己管不住手。
最開始發的時候都是足額儲備，可一旦朝廷缺銀子了，就會忍不住多印。
多印一次就嘗到甜頭，嘗到甜頭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最後紙幣徹底失去信用，變成廢紙一張。
朱由檢顯然早有考慮。
他對蔣德璟說道：「錢莊的庫銀管控，設三重鎖鑰。
朕持一把，錢莊總理持一把，巡按使持一把。
庫銀倉庫的大門上裝三道鎖，三方各自保管一把鑰匙。
要打開庫銀倉庫，必須三方全部到場，缺一不可。
無三方共同的指令，任何人不得動用以備兌付的準備金。」
三重鎖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