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制度讓在場三人都沉默了。
不是不理解,而是被皇帝的氣魄震住了。
設置三重鎖鑰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皇帝自己放棄了直接動用錢莊銀兩的權力。
連皇帝本人要動用庫銀,也必須得到錢莊總理和巡按使的共同同意。
這是把自己也關進了制度的籠子裡。
蔣德璟第一個反應過來:「陛下如此自限,實乃千古未有。
但臣斗膽直言,若朝廷將來急需用銀,而錢莊總理或巡按使不肯配合,陛下豈不是作繭自縛?」
朱由檢微微一笑:「朕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朕自己都不能隨便動錢莊的銀子,天下人才能相信錢莊的銀子不會被朝廷挪用。
天下人信了,銀票的信用自然就有了。
至於朝廷急需用銀的時候,朕的內庫還有大明戶部難道沒有銀子?不必動錢莊的儲備金。
內庫和錢莊分開管,各自獨立,互不挪用。
這條原則,朕會寫入章程,昭告天下。」
其實他還有句話沒說出來,那就是他們不配合,他自然可以換配合的人上來。
蔣德璟微微頷首,沒有再問。
他看得出來,皇帝是認真的。
不是說說而已的認真,而是已經把所有細節都想清楚了。
朱由檢繼續說道:「銀票的防偽,朕也做了安排。
發行的大明銀票採用專用鈔紙。
以皇家御窯特製桑皮防偽紙,加厚、帶天然纖維紋理,民間無法仿製。
印刷工藝包含數色木刻套印、官花押、暗記,每張紙幣編唯一流水編號,加蓋騎縫官印。」
他一一列舉防偽措施,顯然在這方面也下了不少功夫。
「多重簽章方面,錢莊總理、當地分號主事、巡按御史三重印章,缺一不可。
律法配套方面,偽造皇家紙幣者,首犯凌遲處死,從犯斬首。包庇偽造者連坐。」
偽造者凌遲。
這個刑罰從朱由檢口中說出來,語氣非常平淡。
但在場三人都見過他在明孝陵前把衍聖公和孔有德剮了的情形,知道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當真的。
倪元璐將章程稿從頭到尾看完了,放在案上。
他抬起頭來,問了一個眾人都想問但還沒問的問題:「陛下,這錢莊總理之位,不知屬意何人?」
朱由檢的目光轉向了蔣德璟。
蔣德璟愣了一下,然後猛地站起身來:「陛下,臣才疏學淺,萬不敢擔此重任。」
「蔣卿不必推辭。」朱由檢打斷了他,語氣不容置疑。
「朕在京時就聽卿說過廢三餉、清田畝、整鹽政,這每一條都是當務之急,每一條都切中時弊,可卿卻因為朝臣排擠辭官歸鄉實在屈才。
如今朕將大明皇家錢莊交給卿,卿可施展抱負。
朕意從內庫撥一千萬兩白銀作為錢莊前期的銀兩準備,這筆銀子足額到庫之後,卿就可以張羅發行第一批銀票了。」
一千萬兩。
這個數字讓何楷的眉毛跳了一下。
內庫雖然充裕,但一出手就是一千萬兩,這手筆確實驚人。
「臣,臣領旨。」他叩首下去,聲音有些沙啞,「臣肝腦塗地,必不負陛下重託。」
朱由檢讓蔣德璟起來,重新落座。
然後他話鋒一轉,說道:「皇家錢莊之事暫且說到這裡。
朕還有一件事,要提前跟三位通通氣。」
三人同時豎起了耳朵。
以他們對當今皇帝脾氣的了解,凡是皇帝說「提前通通氣」的事,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小事。
「朕準備以大明皇家錢莊為渠道,發行國債。」朱由檢說。
國債。
殿中驟然安靜了。
三個人面面相覷,顯然都沒有聽懂這個詞。
最後還是蔣德璟先開口問了出來:「陛下,這國債是何物?臣愚鈍,不知可否請陛下明示。」
朱由檢斟酌了一下措辭。
國債這個概念在後世經濟體系中是常識,但在這個時代,需要用古人能理解的方式來解釋。
他緩緩說道:「說白了,國債就是朝廷向民間借債。
富戶將手中閒置的銀兩借給朝廷,朝廷承諾到期後償還本金,並按約定的利率支付利息。借貸的抵押物,就是國家信用。」
朝廷向民間借銀子?
三個人對朝廷信用的理解都是差不多的。
倪元璐苦笑著搖了搖頭,何楷索性低下頭去沒有接話,還是蔣德璟開口了:「陛下,恕臣直言。
若在萬曆初年甚至嘉靖年間,以太倉的殷實,發行國債未為不可。
可如今天下人論起朝廷的信用,恐怕不太樂觀。若是無人認購,這國債便成了一張空紙。」
這話說得夠直了。
但他說的也是實情。
這些年朝廷加了三餉,又加練餉,又加遼餉,每加一次都是在透支朝廷的信用。
去年京師還被人一鍋端了,朝廷連自己的皇城都保不住,還談什麼國家信用。
朱由檢沒有動怒。
他靠在椅背上,語氣平靜地說:「蔣卿所言有理。以朝廷現在的信用,直接發行國債確實很難讓人認購。所以朕準備給國債加上一層抵押物。」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御案上點了點:「朕準備在今年內北伐河南。
以河南收復之後的無主土地為抵押物,發行河南收復國債。
凡購買國債者,有兩種收益可以選擇。
其一,河南收復之後,以優惠價格優先購買河南無主土地。
其二,不購地的,朝廷以議定的利息償還本息。」
以收復之地的土地為抵押!
殿中三人的眼睛同時亮了起來。
這個法子說來也不算新鮮。
北宋時朝廷便發行過類似的「交引」,持交引者可以到指定地點換取食鹽、茶葉等專賣物資。
明朝的鹽引本質上也是一種國家信用的憑證。
商人往邊鎮運糧,朝廷頒發鹽引,商人憑引到鹽場支鹽。
如果一定要類比,這不就是另一種形式的國債嗎?
蔣德璟最先反應過來:「陛下,此計大妙。向朝廷認購國債的人,圖的不是朝廷的信用,而是河南的土地。」
「對。」朱由檢點頭。
倪元璐撫須沉吟了片刻,又提出了一個新的問題:「若北伐河南不順利。
臣是說萬一,畢竟建虜勢大,那國債持有人的本金和收益怎麼辦?」
朱由檢似乎早就料到了這個問題。
他答道:「即便北伐河南暫時未能成功,朝廷也會以議定的利率向所有國債持有人賠付本息。
這筆賠付銀兩從內庫撥付,不用戶部一分錢。
朕的內庫里有多少銀子,三位都清楚。賠不賠得起,可以算帳。」
他頓了頓,又說:「而且,本來朕也沒準備讓所有人都相信朝廷能打贏建虜。
願意買國債的人,自然是對朝廷有信心的人。
這些人冒著風險借錢給朝廷,朝廷絕不會讓他們吃虧。
即便朝廷沒有收復河南,他們的本金朝廷也賠付給他們。
這樣除了這次的認購者之外,下次朝廷再發行北伐建虜之類的國債時,才會有更多的人願意買。」
這番話讓三個人都微微動容。
皇帝把話說得這麼實在,直接把最核心的問題攤在桌面上談。
這在崇禎朝十七年的歷史上是從來沒有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