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德璟第三次開口時,語氣已經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他沒有再質疑國債的可行性,而是直接問道:「陛下,河南收復國債的具體章程,可有眉目?」
朱由檢打了個手勢讓王承恩把準備好的兩份文書遞給三人,是他昨晚和大明皇家錢莊那份章程稿一起寫的國債章程初稿。
蔣德璟接過去從頭看到尾。
國債面額定為十兩、五十兩、一百兩三種。
期限三年,年利三厘。
認購者可以是個人,也可以是商號、錢莊。
認購滿一千兩以上者,除利息外另享受河南土地優先購買權。
購買土地的國債持有人,每畝土地價格按市價九五折計算,購地上限一千畝。
倪元璐和何楷也各看了一遍。
看完之後,何楷第一個開口:「陛下,章程里說可以用商號名義認購,這倒是好事。
不少富戶未必肯以個人名義借錢給朝廷,畢竟這年頭露富不是什麼好事。
用商號的名義就好辦多了,錢莊認購也不在話下。」
「就是要讓錢莊也能買。」朱由檢點頭。
「皇家錢莊本身就有充足的庫銀儲備,拿出一部分庫銀認購國債,既是對國債信用的背書,也能帶動更多民間資本跟進。」
三人繼續往下看。
河南收復國債的首批發行規模,章程上寫的是兩百萬兩。
這個數字不算大,也不算小。
太大了容易賣不出去自討沒趣,太小了又起不到財政補充的作用。
兩百萬兩剛剛好,既在朝廷內庫的賠付能力之內,又不至於讓市場覺得朝廷是窮瘋了。
其實這點錢對於現在的朱由檢並不算什麼,他主要是想要以這件事逐漸把國家的金融體系樹起來。
順路也提升一下朝廷已經歸零的信用。
「兩百萬兩。」倪元璐在嘴裡默算了一下,「若是分三年還本付息,每年連本帶利不過幾十萬兩。朝廷財力足以承擔。」
蔣德璟把國債章程仔仔細細地看了兩遍,然後放下來沉思了片刻。
他開口時說的不是章程本身,而是一個更長遠的問題。
「陛下,國債之事,以河南土地為抵押,確可解一時之急。
但若將來朝廷需要更多的銀子,光靠土地抵押總是有限的。陛下可有更長遠的打算?」
朱由檢等的就是這個問題。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然後說出了一句讓在場三個人都瞪大了眼睛的話。
「國債之外,朕還準備在大明皇家錢莊開辦期貨買賣。」
期貨買賣?
三個人面面相覷,表情比剛才聽到國債的時候還要茫然。
國債說到底是借債,他們咬咬牙還能理解。
期貨是什麼東西?期限的商品?未來的貨物?
朱由檢見三人的反應,知道自己又扔出了一個這個時代沒有的概念。
這件事本來不該今天談,但既然蔣德璟問起來了,他也不介意提前露個底。
「期貨買賣,說起來並不複雜。」朱由檢放下茶碗,緩緩說道。
「朕打個比方。蘇州織戶織出一匹絲綢,要三個月後才會上市。
但織戶現在就需要銀子買生絲、付工錢。
於是他可以在錢莊的期貨市場上預先賣出這匹三個月後上市的絲綢,約定好價格和交貨日期。
有願意買的商人,就付一筆定金買下這匹未來交貨的絲綢。
三個月後絲綢上市,買方付清尾款,賣方交出絲綢。這就是期貨。」
三個人聽得似懂非懂。
期貨這個名字對他們來說太過陌生,但「預先賣出未來貨物」這個邏輯,放在明朝的商業實踐當中並不完全陌生。
農村的青苗買賣,商人的遠期合約,本質上都是一種簡化的期貨交易。
只不過這些交易都是私下進行的,沒有統一的市場,價格也不透明。
蔣德璟沉吟了片刻,問道:「陛下,這期貨買賣和朝廷治國何干?聽起來似乎是商人之間的買賣。」
「期貨不單純是為了融資,更多是為了平抑物價。」朱由檢說。
「就以糧食為例。豐年穀賤傷農,荒年穀貴傷民。
如果錢莊開辦了糧食期貨,織戶、商人、地主都可以在期貨市場上預先買賣未來收成的糧食,價格公開透明。
到了收穫季節,谷價就不會大起大落,因為期貨的價格已經在幾個月前就鎖定了預期的供需平衡。」
他接著說道:「朝廷也可以通過錢莊的期貨市場進行宏觀調控。
荒年糧價暴漲時,朝廷在期貨市場上大量賣出糧食期貨,引導市場預期糧價會下跌,投機商就不敢囤積居奇。
豐年糧價暴跌時,朝廷在期貨市場上大量買入糧食期貨,引導市場預期糧價會上漲,農民就不至於血本無歸。」
聽到這裡,倪元璐和何楷都忍不住頻頻點頭。
他們兩人一個是禮部出身對經濟不算精通,一個是多年來一直管著錢糧,但「平抑物價」這四個字的分量,兩人都掂得出來。
蔣德璟更是聽得入了神。
他做了一輩子的財政實務,深知物價波動的危害。
朝廷在災年賑災、在豐年收儲,本質上就是在平抑糧價。
但這些手段都太慢了。
災情發生後朝廷才開始調糧賑災,糧食運到災區往往已經是災後數月。
如果真能通過期貨市場提前平抑糧價,那就是花小錢辦大事。
「再者,」朱由檢又補了一句。
「皇家工廠生產的新式商品也可以在期貨市場上提前鎖定銷路。
絲綢、棉布、擺鐘、懷表,都能通過期貨市場融資。
商人提前付定金,工坊用定金購買原料、支付工錢,整個生產流通的效率都會提升不少。」
朱由檢說完之後,殿中陷入了一段時間不短的沉默。
三個人的腦子都在飛速運轉,試圖消化剛才聽到的這些新東西。
國債、期貨、平抑物價、國家信用。
這些詞彙一個一個進入他們的耳朵里,需要時間去咀嚼和領會。
何楷合上手中的章程初稿,緩緩說道:「陛下,今日所議之事關係重大。
皇家錢莊的章程、銀票的發兌、國債的發行、期貨的設置,每一條都需要仔細推敲實施細則。
臣以為,今日先將皇家錢莊的大框架定下來,國債和期貨之事,容臣等回去之後再細細斟酌。」
倪元璐和蔣德璟同時點頭。
何楷說得對。
今天皇帝一下子拋出來的信息量太大,從皇家錢莊到銀票到國債再到期貨,環環相扣又各自成體系。
如果要在今天把所有細節全部敲定,光坐在這裡討論就能討論到明天天亮。
朱由檢也沒有強求。
他把該說的話都說了,種子已經播下去了,後面是澆水和等發芽,所以他又交代了幾句分工。
皇家錢莊的籌辦由蔣德璟全權負責,倪元璐和何楷在朝堂上配合。
國債的具體章程由戶部牽頭擬訂,皇家錢莊配合發行。
期貨之事暫且擱置,待錢莊運轉正常之後再行籌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