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領了旨。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朱由檢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乾清宮外漸漸亮起來的燈籠，窗外小太監們正用竹竿把宮燈一盞一盞地挑上去。
橘黃色的光暈在暮色中連成了一條隱約的線。
他轉過身來對三人說道：「三位，今日之議就此暫告一段落。
皇家錢莊也好，國債期貨也罷，都是大明開國以來未有之事，成了利在千秋。朕選你們三人來做這件事，就是因為你們有這個本事。」
蔣德璟彎腰行禮：「陛下託付，臣萬死不辭。」
朱由檢點了點頭。
三個人行禮退下，在殿門口被王承恩領著出了宮。
他們走的時候腳步比來時沉穩得多，但面色依然帶著幾分思索，顯然腦子裡還在盤旋剛才的話題。
朱由檢重新坐回御案後面，拿起一份空白的文書紙，開始親筆擬旨。
內庫撥銀一千萬兩充作皇家錢莊準備金，蔣德璟授大明皇家錢莊總理，秩從二品。
另設金融巡按司，巡按使由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兼任，獨立於錢莊體系之外，直接向皇帝匯報。
寫完之後他擱下筆，將聖旨遞給王承恩：「明天一早發內閣。」
王承恩接過聖旨，又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陛下，晚膳已經熱了三回了。」
朱由檢這才想起自己從午後就沒吃過東西。
他看了一眼御案上那盞已經冷掉了的茶，推開椅子站起身來。
「那就不用熱了，就在這裡吃吧。」
王承恩應了一聲，連忙吩咐小太監去御膳房傳膳。
不多時，幾個食盒端了進來。
次日一早，聖旨便到了內閣。
范景文看完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提筆在票擬上寫了一行字：擬准，著戶部、工部、都察院會商，三日內呈報實施細則。
聖旨從內閣轉到六部，六部衙門裡頓時炸了鍋。
大明皇家錢莊從二品。
金融巡按司從三品。
三把鎖的鑰匙分別掌握在皇帝、錢莊總理和巡按使三個人手中。
每一兩銀票都有一兩足色紋銀做儲備。
蔣德璟出任錢莊總理，秩從二品。
內庫撥銀一千萬兩作為準備金。
消息傳開，南京官場上的反應分成兩派。
一派是經歷過京師陷落後一路跟著皇帝南渡的老臣，他們對皇帝層出不窮的花樣已經見怪不怪。
另一派是江南本地的官員，他們本能地覺得這些新花樣太過離奇。
朝廷向民間借銀子？每兩銀票都有足色紋銀做儲備？
三把鎖各管各的，皇帝也不能隨便開庫銀？
這種事在他們看來，簡直是天方夜譚。
但沒有人敢公開質疑。
江南叛逆士紳的鮮血還沒幹透，南渡以來的每一道雷厲風行的旨意都在提醒南京的官員們。
當今皇帝說出口的話，從來不允許任何人打折扣。
接下來的幾天裡，戶部、工部和都察院三方來回會商，就皇家錢莊的選址、鑄銀票的防偽流程、各級分號的設置、職官的配置逐一敲定。
蔣德璟幾乎沒有合眼，他把衙門裡的榻搬到了戶部值房，棉被往身上一裹就是一夜。
白天跟何楷等人逐條對章程，晚上自己挑燈改細則，眼圈烏青但精神極為亢奮。
三天後，一份厚厚的《大明皇家錢莊籌建條陳》送到了朱由檢的御案上。
條陳開篇先定總綱：皇家錢莊總行設於南京城內。
原逆產案中抄沒的席本楨名下其中一處房產占地二十餘畝，房舍百二十餘間，位置適中，結構完好，稍作改造即可作為總行行址。
設分行十六處，每處轄若干分號。
第一批分號設於蘇州、杭州、揚州、武昌、廣州、福州、泉州、登萊、濟南九處，其餘府縣根據稅賦規模和商旅活躍程度逐年增設。
條陳其次是人員編制。
總行設總理一人從二品，總理之下設左右協理各一人正三品，分管發行與兌付。
總行內設發行司、兌付司、金庫司、帳核司，每司設主事一人正四品，副主事二人從四品，吏員按需配置。
各分行設分理一人正四品，分號設號事一人正五品。
首批預計需官一百二十餘人、吏六百餘人，具體名冊待總理上任後從戶部、內庫舊吏及各地錢莊商號中擇優選用。
金融巡按司作為一個獨立的監察衙門，僅對皇帝本人負責。
初步擬設巡按使一人正三品，由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兼任。
巡按副使二人從三品，派駐總行和第一批分行所在地。
巡按使內設稽核科、審計科、刑案科三科，每科設給事中一人，吏員按需配置。
首批預計需官四十餘人、吏三百餘人。
朱由檢翻閱到這裡，目光在「僅對皇帝本人負責」這幾個字上停了停。
這是他刻意設置的一道閘門。
錢莊本身的權力太大，管著數以千萬計的白銀出入，沒有一把懸在頭頂的刀是不行的。
這把刀就是金融巡按司。
他繼續往下翻。
條陳第三部分是銀票的防偽與印製工藝。
皇家錢莊發行的銀票採用特製桑皮防偽紙，以桑皮為主要原料，添加少量蠶絲纖維，紙面呈現天然不規則的纖維紋理，民間造紙作坊無法仿製。
印刷採用多色木刻套印工藝，票面主圖為南京皇城午門，四角印有盤龍雲紋，票面底紋為細密網紋，票面中央印有面額大字。
每張銀票有唯一流水編號，加蓋騎縫官印。
票根存留在發鈔分號，正票交給持票人，兌付時持票人出示正票，錢莊取出對應票根，騎縫官印嚴絲合縫方為真票。
多重簽章方面，每張銀票上必須同時蓋有總理印、發行分號主事印、巡按御史監印三方印章，缺一不可。
他翻到條陳最後一頁。
條陳第四部分是國債發行方案。
首批河南收復國債面額定為十兩、五十兩、一百兩三種。
認購者可以是個人，也可以是商號、錢莊。
認購滿一千兩以上者，除三厘年利外，另享受河南無主土地優先購買權。
每畝按市價九五折計算，購地上限一千畝。
他提起硃筆在「三厘年利」旁邊批了一行字：首批年利可定為三厘五毫。
他在軍事上從來不吝嗇投入，在財政上卻向來精打細算。
國債利率高了會增加朝廷的利息負擔，低了又引不起民間認購興趣。
一萬兩不算什麼，卻能讓首批國債的吸引力明顯上了一個台階。
批完利率他又把整份條陳翻回第一頁，從頭到尾重新審了一遍。
確認每一個環節都經過推敲，每一個漏洞都打了補丁，他才在條陳末尾用硃筆寫了六個字：「依議，即刻辦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