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一,大明皇家錢莊正式在南京掛牌。
總行設在太平街東首原席本楨的一處商宅。
這是一座三進大院,門面寬五間,正門上方掛著一塊簇新的匾額,匾上「大明皇家錢莊」六個大字是朱由檢親筆題的。
字不算漂亮,但筆鋒凌厲,有一股殺伐之氣。
兩邊石獅子的脖子上各系了一條紅綢,倒添了幾分喜慶。
頭天掛牌,場面不算隆重。
沒有鼓樂,沒有鞭炮,沒有成群結隊的地方官員。
蔣德璟和王承恩站在門口,一個代表錢莊,一個代表皇帝。
蔣德璟穿著一身簇新的從二品官袍,面色沉靜,看不出多少興奮。
王承恩宣讀了聖旨,蔣德璟接了印。
然後錢莊的大門正式打開,首批銀票在庫房內碼放整齊,等待何時之機向御營和天武軍發放。
消息在同一天傳遍南京。
最先動的果然不是尋常百姓,而是御營各鎮派來的軍需官。
御營第一鎮軍需官騎馬到太平街,把第一批軍餉清單往櫃檯上一放,然後領走了三十幾個貼了封條的木匣子。
每個木匣子裡裝著該鎮各營的軍餉銀票,按名冊分裝,一人一疊,一疊不多不少就是該兵丁一個月的餉銀。
來自河南南陽的御營正兵張二柱,雙手接過自己那一疊銀票時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打了大半輩子的仗,從來被軍官剋扣軍餉是慣例。
朝廷發下來三兩,到了他手裡能有二兩都是燒了高香。
可今天他手裡數出整整三兩銀子面額的銀票,一張兩張三張,一張不少。
「這——這個真的能當銀子花?」他結結巴巴地問什長。
什長是個身經百戰的老兵,嘴角縫著一道暗紫色的刀疤。
他笑了笑:「你去太平街試一下就知道了。」
收操之後,張二柱揣著三張銀票跑到太平街。
皇家錢莊門口排著不長的隊,輪到他的時候他把三張銀票往櫃檯上一拍,說他要兌現銀。
櫃員接過去對著光照了照,又翻出票根對了一下騎縫印,然後面無表情地推過來三枚銀錠。
足色紋銀,官造五兩錠,找了他一個二兩的小銀錁子。
張二柱把銀子掂在手裡,手都在發抖。
他當了大半輩子的兵,這是頭一回拿到完整的軍餉,朝廷沒有剋扣他一分一毫。
同樣的事在御營和天武軍各鎮同時上演。
皇家錢莊的分號在南京城裡同時開了三家,每家都擠滿了來兌銀的士卒。
有人兌了就走,有人問了幾句就揣著銀票直接去了附近的雜貨鋪,看看能不能直接用銀票買東西。
雜貨鋪的掌柜開始還有些猶豫,後來發現旁邊賣的柴米油鹽居然也可以用銀票買,便也半信半疑地收下了。
收了幾次之後發現隨時可以去錢莊兌出響噹噹的銀錠,也開始放下心來。
銀票的信用在南京城裡立住,只用了不到幾天。
朱由檢在御書房裡批完最後一本奏章時,王承恩端著一盞熱茶走了進來,順帶帶來了蔣德璟當日呈報的錢莊首日運行情況。
朱由檢接過奏摺掃了一眼,目光在「出票四萬三千張、兌付率不足兩成」這兩行上停了停,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兌付率不足兩成意味著十個人里只有不到兩個人拿到銀票後立刻去兌了現銀。
剩下八個人都選擇直接用銀票在市面上買東西或者直接揣在懷裡留著日後花。
這說明銀票的信用正在迅速從軍隊向民間滲透。
他擱下奏摺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窗外秦淮河上的絲竹聲隨著夜風斷斷續續地飄進來,和正月初五那天晚上一模一樣。
但殿中的氣氛已經完全不同了。
皇家錢莊、銀票、國債、期貨。
這些東西他和他們解釋的時候,他們能聽懂的那些部分已經足夠支撐起皇家錢莊運行所需的基本共識。
從錢莊籌備到現在,他熬出來的不僅是那本厚厚的籌建條陳,還有之後整個江南金融體系的運轉邏輯。
至於暫時聽不懂的那些,時間會讓他們慢慢消化。
皇家錢莊這張網算是撒下去了。
蔣德璟是那個替他守著錢袋子的人,金融巡按司是那把懸在錢袋子上方的刀。
兩百萬兩國債的認購名單這幾天就會陸續送到他的案頭,南京城裡的商人雖然比尋常百姓精得多,但他們手裡確實有不少閒散銀子。
河南的土地就是最好的抵押物。
至於期貨,那盤棋還要等錢莊運轉穩定之後再落子。
他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蔣德璟昨天遞來的一份請示。
蔣德璟說皇家錢莊的銀票信用既已立住,建議下一步將應天府等地的商稅徵收與銀票掛鉤。
凡持銀票繳納商稅者,稅額酌情減免一厘。
這樣一來,商人為了省稅就會主動去錢莊兌換銀票。
甚至不需要朝廷推行,民間自己就會把銀票流通起來。
朱由檢當時看完這份請示,批了兩個字:「極好。」
現在他坐在御書房裡又想起這件事,決定明天一早就讓戶部會同皇家錢莊聯名發文,將這個法子推廣到江南各府。
先把江南的商稅徵收和銀票綁在一起,等這邊跑通之後再逐步擴展到全國。
夜已經深了,窗外秦淮河上的絲竹聲漸漸零落,取而代之的是更夫打更的梆子聲遠遠傳來。
朱由檢從御案後面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了一扇窗。
正月的夜風從秦淮河上灌進來,把他案上的幾張文書吹得嘩啦啦地響。
王承恩連忙上前壓住文書,勸道:「陛下快關窗,當心著涼。」
朱由檢沒有理他。
他站在窗前往外看,仿佛看到了夜色籠罩下的南京城萬家燈火,太平街的方向隱約還能看到皇家錢莊門口掛著的那盞不滅的行燈。
那盞燈會一直亮下去,像他在這個時代點燃的許多盞燈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