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營擴編的各項事務如火如荼地推進了半個月,南京城裡的另一件大事也在悄然發生。
二月二十二,大明皇家工廠的第一批民用工業品正式上市。
這批工業品的品種不算多,一共六類:懷表、座鐘、玻璃、水泥、眼鏡和高純度鋼材。
其中懷表和座鐘是首次在市面上公開售賣。
其他四類此前雖有小批量供應,但從未以統一規格、統一售價的方式大規模推向市場。
上市的地點選在南京太平街。
太平街是南京城裡最繁華的商街之一,皇家錢莊總行就設在這條街上。
皇家工廠在錢莊隔壁盤下了一處三開間的鋪面,門頭上掛著一塊簇新的匾額,匾上是朱由檢親筆題的「大明皇家工廠直營鋪」九個字。
鋪面里窗明几淨,貨架擦得鋥亮,每件商品旁邊都壓著一張小紙條,寫著品名、規格、產地和售價。
這幅做派和太平街上其他鋪子截然不同。
既沒有夥計在門口攬客,也沒有帳房先生在櫃檯後面撥算盤。
兩個穿著靛藍色工服的年輕學徒站在櫃檯後面,負責給客人講解商品和開票。
客人拿著票到隔壁皇家錢莊交銀子,再憑交款憑據回來取貨。
這種新鮮規矩頭一天就讓不少老主顧犯了嘀咕。
但嘀咕歸嘀咕,開張不到一個時辰,鋪子裡就擠滿了人。
最先賣斷的是懷表。
宋應星在皇家工廠的月報里寫得很直白。
機械工坊的鐘表生產線到二月下旬總共攢了三百塊懷表和五十台座鐘,原以為這批貨至少能賣上十天半個月。
畢竟這玩意兒不是柴米油鹽,尋常百姓根本買不起。
一塊懷表的售價是八十兩銀子,一台座鐘的售價是五百兩,這個價格在明末夠一個五口之家吃上好幾年。
但宋應星顯然低估了南京城裡有錢人的數量和他們對新鮮玩意兒的熱情。
懷表的正式名稱叫「明遠懷表」,座鐘叫「明遠座鐘」。
這兩個名字是朱由檢親自定的。
「明遠」二字,既取大明國運長遠之意,又恰好嵌入了朱由檢自己的名字。
不過這個人名是朱由檢前世的名字罷了。
這在後世倒也不稀奇,無非是像歐羅巴人以發明者命名一樣,把皇家工廠的鐘表產品統一冠以「明遠」的品牌。
開張頭一天,鋪子裡擺出的三十塊明遠懷表不到半個時辰就被搶購一空。
來晚的人擠在櫃檯前面,手裡攥著銀票卻買不到貨,急得直跺腳。
鋪子裡的學徒只好把剩下的庫存從後院一箱一箱地往外搬,搬一箱賣一箱,到中午時分全部三百塊懷表一塊不剩。
買表的人五花八門。
有穿著綢緞長衫的富商,有戴著方巾的致仕官員,有操著蘇州口音的織造商人,也有穿著便服的勛貴子弟。
南京城裡幾家最大的錢莊和當鋪的東家,更是一人買了好幾塊。
其中最讓人側目的一幕發生在鋪子門口。
一個從蘇州趕來的絲綢商人聽說懷表已經賣光了,當場就在街對面的茶館裡坐下來,派了夥計守在鋪子門口,放出話去說願意溢價收購。
不管誰買到了懷表,轉手賣給他,他出雙倍價錢。
這種場面在南京商界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了。
上一個能讓人在鋪子門口排隊搶購的東西,還是崇禎初年江南織造局出的一批御用雲錦。
但那批雲錦根本不對外售賣,尋常商人連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而明遠懷表是明碼標價、公開售賣的,只要能拿出八十兩銀子或者等額的大明銀票,誰都能買。
懷表之外,明遠座鐘同樣供不應求。
五十台座鐘開張當天就賣出去大半,剩下的幾台也在隨後幾天裡陸續被南京城裡的幾家大商戶和衙門買走。
南京戶部衙門買了一台放在正堂里用來核對稅銀交割的時辰,應天府衙門也買了一台放在大堂上取代了原本的漏刻。
真正讓明遠懷表在江南社交圈裡成為「標配」的,是接下來幾件事。
第一個在公開場合使用明遠懷表的人是范景文。
這位首輔在二月二十四日內閣值房裡,當著史可法、倪元璐等六位閣老的面,從袖子裡掏出一塊明遠懷表對了一下時辰。
然後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諸位,時辰到了,該議下一件事了」。
在場的六個閣老里有五個人當場就紅了眼。
史可法當天晚上就派人去太平街問還有沒有庫存,結果自然是沒有。
緊接著是南京城裡的幾個文壇名士。
二月二十六日,復社在秦淮河上的一場雅集裡,一個姓冒的舉子掏出一塊明遠懷表放在茶案上,說是朋友從太平街替他搶到的。
第二天,復社內部便有人在傳:你要說自己是江南高端人士,沒有一塊明遠懷表,你現在甚至不好跟人出去喝茶聽戲。
這句話傳到太平街上的鋪子裡時,連鋪子裡的學徒都忍不住笑了。
但笑歸笑,需求確實擺在那裡。
機械工坊那邊已經在拼命趕工,宋應星的月報上寫著水輪晝夜不停、三班輪倒、月產懷表二百塊座鐘三十台。
但即便如此也只能勉強滿足南京一地的需求。
蘇州、杭州、揚州三地的商人已經在太平街蹲守了好幾天,天天來問什麼時候有貨。
和懷表座鐘相比,其他幾類工業品的市場反應相對平緩,但銷量同樣不差。
玻璃是水泥之後又一個讓人眼前一亮的玩意兒。
皇家工廠的玻璃工坊用改良後的配方燒出來的平板玻璃,透光度比市面上原有的土法玻璃好了不止一個檔次。
第一批平板玻璃沒有對外零售,而是被江南幾家最大的綢緞莊和珠寶行包圓了。
他們要用這種透亮的玻璃做櫥窗。
工坊里出的玻璃鏡更是搶手貨,比銅鏡清晰得多,第一批兩百面玻璃鏡還沒擺上貨架就被聞訊趕來的女眷們預訂一空。
周皇后的大明紡織工廠也訂了一大批玻璃,說是要在新廠房裡裝玻璃窗,讓女工們在亮堂的環境裡做工。
水泥的銷售走上了另一條路。
南京城裡幾個大建築商已經和皇家工廠簽了長期供貨契約,按月提貨。
應天府衙門的營造司也下了公函,要求從下個月起所有官修水利工程一律使用水泥砂漿代替傳統的糯米灰漿。
眼鏡的銷量穩定但規模不大。
皇家工廠的眼鏡工坊每月能磨出百來副水晶鏡片,老花鏡和近視鏡都有。
第一批眼鏡開賣之後,口碑極好。
南京城裡幾個老眼昏花的老翰林,戴上皇家工廠出的老花鏡之後,說自己「仿佛回到了耳順之年」。
高純度鋼材則直接走了工部調撥和軍需供應的路子,根本沒有擺到太平街的鋪子裡。
這批鋼材的牌號和規格是朱由檢親自定的。
用燜窯焦炭配合熱風管改造後的土高爐冶煉,再經過水力鍛錘反覆鍛打,雜質含量比傳統灌鋼法低了幾個量級。
這批鋼材全部撥給了皇家工廠的火器工坊,用來製造新一批燧發槍的槍管和擊發機件。
少量的則撥給了機械工坊用來製造新一批水力車床的刀具。
太平街上的貨架空了又滿,滿了又空。
皇家工廠的銀庫卻在短短半個月內進帳了大量白銀。
這筆錢有一部分來自現銀支付,更大一部分則來自大明銀票。
明遠懷表和座鐘的搶購潮,意外地給皇家錢莊的銀票做了一個絕妙的推廣。
太平街鋪子售貨一律收銀票或現銀,許多商人為了方便採購,提前去皇家錢莊把現銀換成了銀票。
銀票可以隨時到錢莊兌出現銀,拿著也不重,揣在懷裡就能去買東西。
最先適應新貨幣的是蘇州和松江的幾大布商。
他們每次來南京進貨都要帶著大量白銀,雇幾個趟子手押著馬車,既要防賊又要防雨。
現在帶一疊銀票就解決了所有麻煩。
更讓人沒想到的是,市面上開始出現了一種新現象。
有人願意溢價收購御營士卒手中的銀票軍餉。
原因很簡單:持銀票購買皇家工廠的商品不但優先供應,還能享受一點折扣。
這一點折扣在尋常百姓看來不算什麼,但在那些想要大批量採購的商人眼中,就是一筆可觀的利潤。
他們手頭的銀票不夠用,便把目光投向了剛領了軍餉的御營士卒。
一些頭腦靈活的商人在營門周邊貼出告示。
持銀票來換現銀,每一兩面額的銀票換一兩三分現銀。
換句話說,銀票反而比現銀還值錢。
朱由檢在御書房裡看到蔣德璟呈上來的這份報告時,笑了笑。
然後吩咐太僕寺少卿給蔣德璟遞了個話。
錢莊那邊準備好了就可以增發第二批銀票,面額可以適當放大,但每兩銀票的庫銀儲備一分都不能少。
二月過去了。
太平街上的明遠懷表和座鐘一直供不應求,皇家工廠的生產線則在日夜不停地趕工。
這場由工業品上市引發的小小轟動在街頭巷尾還遠沒有平息,但在朱由檢的書房裡,這件事已經算告一段落。
他今天要面對的是另一疊公文,來自湖北前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