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份來自於錦衣衛指揮使李若璉的密報。
密報的形式是朱由檢定下來的,每日午後呈上全國各地錦衣衛的密報匯總。
朱由檢翻到湖廣分署發來的那份時,手指在公文上停了一瞬。
公文抬頭寫著「密報:原大學士馮銓已抵武昌,左良玉未報」,落款是錦衣衛武昌分署千戶孫廉。
馮銓。
朱由檢對馮銓並不陌生。
他是萬曆四十一年的進士,天啟年間依附魏忠賢,官至文淵閣大學士兼禮部尚書。
崇禎初年清算閹黨時被削籍為民,此後一直蟄伏在北方。
崇禎十七年李自成破京師,滿清攝政王多爾袞入關後,馮銓立刻投靠了多爾袞,以大學士原銜入值內院,成了清廷的漢人重臣。
在原來的歷史上,此人是清初漢臣中最早剃髮易服的一批,為多爾袞起草過多道招撫江南的詔書。
這種人出現在武昌,自然不會是來遊山玩水的。
李若璉在密報中寫道,馮銓於二月初十從北京出發,經河南南下,二月十八日抵達武昌。
清廷給左良玉開的條件極為優厚。
若左良玉率部歸順大清,封王爵,仍鎮守湖廣,保留左軍全部建制,不派監軍,不奪兵權,軍中糧餉由清廷供給。
多爾袞顯然對左良玉極為重視。
左良玉駐節武昌,麾下號稱數十萬,實際能戰之兵不下數萬,是整個長江中游最大的軍事集團。
如果左良玉倒向清廷,清軍就可以從武昌順流東下,沿長江直撲南京。
換句話說,左良玉是崇禎朝廷在長江中游最重要的一道屏障,也是建虜南下最想撬開的一道門。
錦衣衛還截獲了馮銓與左良玉之間往來的數封密信。
馮銓在信中不但詳細開列了清廷的招降條件,還暗示清廷已經知道左良玉與福藩之亂的牽連。
去秋席本楨和莊蘊華串聯江南士紳擁立福王時,曾派人與左良玉暗通款曲,請求他以「清君側」為名兵臨南京。
左良玉當時雖然沒有直接出兵,但也沒有拒絕,更沒有主動向朝廷報告。
這批往來書信中的一部分,在福藩之亂被平定後落入了錦衣衛之手,成了懸在左良玉頭頂的一把無形的刀。
馮銓在密信中拿這件事敲打左良玉,話說得很陰柔但又不失力道。
崇禎已經知道你通叛,只是暫時騰不出手來收拾你。
等他在江南站穩腳跟,下一個就是你。
大清以誠相待,保你王爵之尊、兵權之重,何去何從,公自擇之。
左良玉的回信也被錦衣衛截獲了。
信中沒有明確應承投降,但措辭極為曖昧,處處留著餘地。
他感謝了清廷的「厚愛」,說茲事體大、容再思之,又說湖廣軍務繁忙、不便即刻商議。
這封回信沒有明確拒絕,也沒有明確答應,但足以讓朱由檢做出判斷。
朱由檢看完密報後,將李若璉召入乾清宮。
君臣二人在殿中密議了一個多時辰,最終確定了應對之策。
當務之急,自然不能讓左良玉倒向滿清。
但這並不意味著要立刻動左良玉。
且不說左良玉手握十餘萬大軍,動他需要調動御營的主力,動靜太大。
就是左良玉病入膏肓、來日無多這一點,也不值得為他大動干戈。
按照歷史的軌跡,左良玉應該在崇禎十八年,也就是今年四月間去世。
只要再拖一兩個月,左良玉一死,左軍內部必然分化,朝廷的機會就來了。
朱由檢打定主意後,便讓李若璉立刻派人去見何騰蛟,讓他務必盯緊左良玉和馮銓的動向。
如果左良玉有異動,即刻向南京示警。
同時朱由檢又給武昌方面發去了一封安撫文書,措辭極為溫和,隻字未提馮銓到武昌之事。
只說朝廷體恤左良玉常年征戰、身染沉疴,特賜御醫三名、上等人參若干,命他安心養病,軍中庶務可交給麾下諸將分理。
然後,李若璉的錦衣衛也隨即行動起來。
他們的行動對象不是左良玉本人,而是左良玉麾下的幾個關鍵將領。
回京復命的錦衣衛武昌分署千戶孫廉,這一年多他在武昌幾乎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他手下的眼線不超過二十人,平日裡以商販、帳房、船夫等身份潛伏在武昌城各處。
馮銓進城的當天夜裡,孫廉就已經收到了消息。
消息的來源是武昌城東門外馬頭巷一個開茶館的老頭兒,那老頭兒的兒子在左良玉的親兵營里當差。
當日正好在左府門外站崗,親眼看到幾個穿著滿洲式樣便袍的人進了左府側門。
孫廉不敢耽擱,連夜將密報送了出去。
此後的幾天裡,他又陸續收到了更多消息。
馮銓和左良玉先後密談了三次,每次都是深夜在左府後花園的水榭中,屏退左右,只留左良玉的頭號幕僚柳敬亭在場。
柳敬亭此人常年幫左良玉打理錢糧,是左府的大管家,他參與到密談中來,說明左良玉是在認真地考慮清廷的招降條件。
孫廉將這些情報一一整理匯總,發了出去。
幾天後,錦衣衛指揮使李若璉從南京派出的一名指揮僉事王文采,秘密抵達了武昌。
這個王文采之前只是錦衣衛千戶,歷史上他在京師城破之後全家殉國。
現在錦衣衛人員緊缺,他也被朱由檢直接破格提拔成了指揮僉事。
他帶來了皇帝的旨意和李若璉的親自指令。
繼續監視左良玉,但不得輕舉妄動。
同時,開始秘密接觸左良玉麾下那些對朝廷尚存忠心的將領。
接觸名單是朱由檢親自擬定的。
排在第一位的是杜弘域。
杜弘域原是楊嗣昌的部將,楊嗣昌死後被調到湖廣,編入左良玉麾下。
他是正經官軍出身,和左良玉帳下那些流寇招安的將領素來不是一路人。
左良玉對他雖還算重用,但他一直對左良玉擁兵自重、不聽朝廷調遣頗有微詞。
他麾下的一萬兩千兵馬以步卒為主,常年駐紮在武昌以西的荊州府,負責防守長江上游,與左良玉的嫡系部隊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更重要的是,在原來的歷史上,杜弘域在左良玉死後依然堅持抗清。
抗清失敗後他雖然降清,但並未為清廷賣命,而是直接歸隱鄉里,終身不出。
這說明他降清並非真心投靠,而是在大勢已去情況下的無奈之舉。
如今朝廷的局勢遠好於歷史上同期的南明,給他一個更好的選擇,他大概率不會拒絕。
而王文采則通過荊州府的一名與杜弘域有舊的糧秣官牽線,在一個下著小雨的夜晚見到了杜弘域。
杜弘域在燈下看完了皇帝的親筆信。
信中大意是先肯定了杜弘域這些年在荊州替朝廷守土的功勞,勸他不要和左良玉一條道走到黑。
杜弘域默然良久,問了一句話:「陛下知道馮銓在武昌的事嗎?」
王文采答:「陛下不但知道,還知道馮銓和左良玉密談了幾次、在什麼地方談的、帶了什麼條件。」
杜弘域的表情瞬間變了。
他顯然沒有想到朝廷對武昌的動靜掌握得如此清楚。
沉默片刻後他當即表示可以配合朝廷。
如果左良玉真的投降清廷,他手上的兵絕不會跟著左良玉投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