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臣的潰兵向北逃竄,御營的騎兵緊追不捨。
張世澤沒有滿足於擊潰敵軍。
他在中軍看到清軍陣線全面崩潰的那一刻,便對身邊的傳令兵下了第二道命令。
「傳令鄭森、李漢興率騎兵追擊,能殺多少殺多少,不要活口。追到漢水渡口為止,不許過河。」
傳令兵打馬飛馳而去。
鄭森和李漢興各率本部騎兵,從兩翼包抄上去,追著清軍潰兵的尾巴一路砍殺。
御營騎兵的燧發槍在追擊戰中發揮了極大的威力。
潰逃的清軍背後完全暴露,燧發槍手在馬上從容裝填、瞄準、射擊,每一輪齊射都能打倒一片落在後面的潰兵。
夜色中的追擊持續了整整一個多時辰。
清軍的潰兵在黑暗中失去了建制,蒙漢八旗和綠營各自逃命,滿洲騎兵也顧不上掩護友軍,只顧打馬向北狂奔。
沿途丟棄的兵器、盔甲、旗幟散落了一地。
有的潰兵跑掉了靴子,有的跑丟了頭盔,有的乾脆把鎧甲也脫了扔掉,只求能跑得快一些。
鄭森帶著騎兵追到漢水渡口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渡口處擠滿了爭搶渡船的潰兵,有的船因為超載翻沉在江中,落水的清軍在冰冷的江水中掙扎呼救,但沒有人去救他們。
岸上的潰兵為了搶船自相殘殺,刀劍相向,踩踏而死的人比戰死的還多。
鄭森下令騎兵在渡口外列陣,對著擠在渡口的清軍潰兵來了三輪齊射。
燧發槍的彈丸像割麥子一樣將岸邊的潰兵成片打倒。
剩下的人爭先恐後地跳入江中,試圖泅渡過河,但漢水江面寬闊,水流湍急,跳下去的人十個里有七八個被江水捲走。
李漢興從另一側包抄過來時,看到的是一片修羅場般的景象。
渡口的淤泥里陷著幾十輛輜重車,車上裝的是清軍從河南帶來的糧草和軍械。
潰兵逃命時連車都來不及推走,直接將車推翻在岸邊,糧食和火藥灑了一地。
幾面正白旗和鑲黃旗的旗幟歪倒在泥水裡,被潰兵和戰馬的腳印踩得面目全非。
李漢興下令將這些旗幟和輜重全部收繳。
他的兵從泥里把旗子拔出來,卷好捆在馬背上。
這些旗幟雖然已經破爛不堪,但帶回去就是戰功的憑證。
追擊又持續了半個時辰。
張世澤派來的傳令兵趕到了渡口,帶來了新的命令:「總鎮有令,窮寇勿追。騎兵撤回南岸,防建虜在漢水北岸設伏。」
鄭森和李漢興這才收攏兵馬,緩緩後撤。
清點戰果時,各路斥候陸續回報。
從武昌城外到漢水渡口這數十里路上,清軍遺屍不下三千具。
加上正面交戰時被火炮和燧發槍打死的,此戰葉臣帶來的三萬三千人馬,逃回漢水北岸的不過一萬出頭。
滿蒙八旗折損大半,正白旗的尼堪本人都被生擒。
漢八旗和綠營的傷亡更是慘重,有的牛錄整建制被打光,連旗都丟了。
這其中還有不少清軍是在渡河爭船時淹死的,屍首被江水沖走,無法統計。
張世澤在武昌城北的高地上聽完戰報,沉默了片刻。
他的左肩包著繃帶,血跡從繃帶下滲出來,在玄色戰袍上洇開一片暗紅。
那是在最後一輪衝鋒時,一支流矢射穿了他的肩甲,箭頭嵌進了肉里。
「我軍的傷亡呢?」他問。
書記官翻開手中的冊子,聲音有些發澀:「陣亡四千一百二十六人,傷者上萬。
其中重傷一千三百餘人,恐怕——恐怕撐不過今晚的也不在少數。」
張世澤閉上了眼睛。
四千一百二十六人。
今天是野戰正面硬撼滿洲八旗最精銳的鐵騎。
御營的燧發槍和天武炮雖然犀利,但滿洲重甲披甲人的衝擊力同樣驚人。
閻應元正面防線上的步兵,硬扛了一波又一波滿洲騎兵的衝鋒,傷亡最為慘重。
他手下的一個參將陣亡,兩個游擊負傷,營官哨官倒了一地。
這一戰御營第一鎮幾乎又被打殘了,想再次補員上陣起碼又得幾個月的時間。
而且又是數千袍澤血灑疆場,雖然他已經見慣了死亡,不免還是有些感觸。
「名單。」張世澤說。
書記官將陣亡將士的名冊呈了上來。
名冊還很薄,只有前幾頁記了名字,後面的還空著。
戰場收殮還沒結束,很多陣亡將士的遺體還沒來得及辨認。
張世澤翻開名冊,一頁一頁地看過去。
有些名字他認識,都是跟著他從北京一路打過來的老兵。
有些名字他不認識,那是擴編後補入的新兵,還沒來得及跟他混熟就倒在了這片陌生的土地上。
「記下來。所有陣亡將士,撫恤要如實上報朝廷發。傷者妥善安置並全力救治。」他合上名冊遞給書記官,聲音沙啞。
「陣亡將士的骨灰要收斂好,到時送回原籍安葬。」
「遵命。」書記官接過名冊,眼圈有些發紅。
張世澤站起身來,走到高地邊緣,望著山下的戰場。
戰場上的大火還沒熄滅,硝煙和焦糊的氣味隨著晨風一陣一陣地飄上來。
御營的士卒正在打掃戰場,收殮陣亡戰友的遺體,給受傷的袍澤包紮傷口。
清軍的屍體被拖到一旁堆積成山,等著挖坑掩埋。
繳獲的戰馬、盔甲、兵器堆在另一側,像一座座小山。
這一仗打贏了。
不但打贏了,而且是正面硬碰硬地打崩了滿洲八旗。
從努爾哈赤起兵以來,滿洲八旗野戰無敵的神話在濟南城下被打破了第一次,在武昌城外被打破了第二次。
但濟南之戰是依託埋伏,武昌之戰則是在開闊地上列陣正面對攻。
天武炮和燧發槍的彈雨硬生生把滿洲最精銳的鐵騎碾碎在了衝鋒的路上。
這一仗傳出去,天下人都不會再懷疑明軍的火器已經可以正面克制滿洲騎兵的衝擊了。
從今往後,河南和湖廣一線的局面將徹底翻轉。
葉臣的三萬三千人折損大半,河南清軍的本錢幾乎賠光。
單靠那些綠營降兵,根本擋不住明軍的北伐。
多爾袞就算想從北直隸抽調援軍,也得先掂量掂量濟南方向天武軍的壓力。
葉臣退回河南之後,能不能守住開封都是個問題。
而朝廷這邊,只要消化了湖廣,整合了左良玉留下的兵馬和地盤,就可以隨時北伐河南。
張世澤收回思緒,轉身走下高地。
武昌城裡的戰鬥在他北上迎擊葉臣的時候已經結束了。
褚良的地道挖到了城牆根下,三千斤火藥炸塌了西城一段三十餘步寬的城牆。
杜弘域的荊州兵和惠登相的黃州步卒從缺口湧入城中。
左夢庚手下那不到兩萬人的嫡系部隊,在城牆塌了之後抵抗了不到一個時辰就崩潰了。
左夢庚是被自己的親兵綁了送到杜弘域面前的。
這個左良玉的長子在城破之後躲進了左府後花園的水榭里,想要化妝成僕人混出城去。
但他的親兵為了活命,將他按在地上捆了個結實,連同王允成、盧光祖等人一併押送到了杜弘域的中軍帳前。
柳敬亭在城破時企圖從東門逃脫,被惠登相的兵截住,一併就擒。
馮銓的運氣比柳敬亭還差。
城破時他躲進了武昌城北一座佛寺的藏經閣里,被搜查的兵丁從經書架後面拖了出來。
兵丁把他押到杜弘域面前時,杜弘域看了他一眼,對身旁的書記官說:「記下。原大學士馮銓,亂臣賊子已被我軍擒獲。」
左良玉的屍身還在左府後宅的臥榻上,已經停放了兩天。
沒有人給他收殮,也沒有人敢去動。
杜弘域派人將左良玉的屍身裝殮入棺,暫時停放在武昌府衙後堂,等朝廷旨意再定如何處置。
至此,武昌城正式落入朝廷手中。
左良玉盤踞湖廣十餘年的勢力,在城牆炸塌的那一刻土崩瓦解。
杜弘域、惠登相、馬進忠三人的兵馬再加上夔州營,合圍武昌的兵力將近五萬。
城內的左軍嫡系除了少數頑抗的被殲滅之外,大部落入朝廷手中,正在逐一甄別整編。
張世澤回到武昌城內時,杜弘域已經在府衙里等著了。
他將左夢庚、王允成、盧光祖、柳敬亭和馮銓五人押到堂前,讓張世澤逐一過目。
左夢庚跪在地上,渾身發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王允成的臉上有一道新添的傷口,是城破時被流矢刮的。
盧光祖低著頭,臉色灰敗。
柳敬亭倒是鎮定一些,但嘴角也掛著一絲苦澀。
馮銓則面如死灰,多爾袞派他來招降左良玉,結果自己落進了明軍手裡。
「押回南京。」張世澤對手下的親兵吩咐道,「陛下自有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