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皇城，乾清宮東偏殿。
朱由檢坐在御案後，面前擺著一份用英文寫就的文書，旁邊附著一份漢字譯文。
曾櫻和沈廷揚站在殿中，兩人的臉上也帶著幾分期待。
自去年朱由檢在濟南備戰時就讓他們去接觸海外商人招募工匠，如今將近一年過去，終於有了回音。
這一年裡發生了太多事。
但曾櫻和沈廷揚始終沒有忘記皇帝交給他們的差事。
沈廷揚被朱由檢調來主管市舶司之後，他利用手頭所有的海外關係與各國商人保持聯絡。
曾櫻雖然還是負責登萊水師，但正好借著此事來南京述職。
去年伊恩出發時，朱由檢親自寫了一封書信讓他帶去歐洲。
信中以大明皇帝的名義向歐洲各國的能工巧匠發出邀請。
凡願意來大明效力者，安家費從優，月俸按技藝等級發放，五年期滿後去留自便。
這封信在歐洲引起了不小的反響。
伊恩帶著信在倫敦、阿姆斯特丹、漢堡和不萊梅轉了一圈，每到一地就找人翻譯成當地語言張貼在商館和市集裡。
應募者比他預期的多得多。
歐洲大陸已經被三十年戰爭蹂躪了小三十年，德意志地區十室九空，許多手藝精湛的工匠連飯都吃不上。
聽說遙遠的東方有一個富庶的大帝國願意僱傭工匠且待遇優厚，報名的人很快就排成了長隊。
伊恩篩選時極為嚴格。
每個報名者必須當場展示技藝。
鐵匠要在爐前打出合格的刀坯，木匠要做出嚴絲合縫的榫卯，鐘錶匠要拆裝一隻懷表。
通過考核的還要接受身體檢查，重病和殘疾的一律不收。
最後篩選出來的五百人，幾乎囊括了歐洲最緊缺的各類工匠。
鐵匠最多，占了將近三成。
其次是木匠和造船匠。
再次是鐘錶匠、玻璃匠和火藥匠。
還有一些冷門手藝人。
三艘商船載著這五百名工匠從倫敦港出發，繞過好望角，穿過印度洋，在馬六甲稍作停留後一路北上，終於在崇禎十八年抵達南京。
殿外傳來腳步聲，王承恩引著兩個人走進來。
當先一人正是特雷西·伊恩，穿著一身深藍色英式長外套，領口綴著白色蕾絲花邊，頭戴寬檐黑帽。
將近一年的海上奔波讓他臉上多了幾道風霜痕跡，但精神很好。
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個少年，身穿簡樸的深灰色學者袍，一頭棕色捲髮有些凌亂。
灰藍色的眼睛裡滿是好奇，進了大殿便不停打量描金彩繪的樑柱和精雕細琢的窗欞。
伊恩走到殿中，摘下帽子按在胸前深深鞠躬。
他的漢語說得不算流利但日常應對已經夠用：「尊貴的大明皇帝陛下，在下特雷西·伊恩前來復命。
遵照陛下去年的旨意，在下已從歐洲各國招募了五百名工匠，分乘三艘商船抵達南京。
這些工匠都經過嚴格考核篩選，人人都有真手藝。」
他從懷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冊子雙手呈上。
王承恩接過轉呈到朱由檢面前。
朱由檢翻開名冊。
名冊用英文和漢字雙語記錄，左邊是英文名字和技能描述，右邊是相應的漢字翻譯。
鐵匠、木匠、鐘錶匠、玻璃匠、火藥匠、造船匠、外科醫生、眼鏡匠、鎖匠、銅匠。
每個名字後面都標註了國籍、年齡、技能等級和備註。
英格蘭人、蘇格蘭人、愛爾蘭人、荷蘭人、德意志人、法國人、義大利人，幾乎覆蓋了半個歐洲。
「五百人。」朱由檢從頭翻到尾，合上名冊時臉上的笑意已經藏不住了。
「此事辦得漂亮。朕當初許諾的條件一概兌現。
每個工匠的安家費發三個月，月俸按等級發放，從抵達南京之日算起。
五年期滿後若有人想返回歐洲，朕絕不阻攔，還贈送回程路費。」
伊恩再度鞠躬：「陛下慷慨，天下罕有。在下替五百工匠謝過陛下。」
「不過，」他話鋒一轉。
「在船上時有工匠托在下轉達一個請求。這五百人中約有三百餘人尚未成家。
他們想問一問，日後在大明安了家，可否娶本地女子為妻？」
朱由檢聞言微微一笑：「這有何難。
想成家的朕讓禮部安排便是。日本、朝鮮、安南、暹羅，這些地方的女子都可以物色。
已經在歐洲有家室的，局勢穩定了把家眷接過來，朕一併安置住處和田產。
有孩子的可以在官學裡讀書。當然，得先學漢語。」
伊恩面露感激，但他不知道朱由檢心裡盤算的是另一筆帳。
這些工匠既然來了大明，接觸了皇家工廠里那麼多新興機械和工藝，自然就沒有放他們回去的道理。
成家的把家眷接來安家落戶，沒成家的娶妻生子，孩子落地就是大明的子民。
至於五年期滿想回歐洲的。
到時候妻兒家業都在這裡，誰會想回一片戰亂的歐洲去？
朱由檢又道：「皇家工廠旁邊已經劃出一片地，專門建造工匠住宅。
有家室的住獨立小院，單身的住集體宿舍。
第一批住宅兩個月後就能入住，在此之前暫住城外客館。」
伊恩連連點頭。
朱由檢目光落在他身後的棕發少年身上：「這位少年是？朕瞧他不像工匠。」
伊恩連忙側身介紹：「回稟陛下，這位是羅伯特·玻意耳先生，來自愛爾蘭科克伯爵玻意耳家族。
他父親是已故的科克伯爵理察·玻意耳。
玻意耳先生自幼聰穎，在伊頓公學讀書時便以博學聞名，後遊學於法蘭西、義大利和瑞士。
對自然哲學，也就是陛下所說的格物之學造詣極深。」
羅伯特·玻意耳確實是科克伯爵的第七個兒子，生於一六二七年，今年剛滿十七歲。
他四歲喪母，八歲入伊頓公學，十二歲隨家庭教師遊歷歐洲大陸。
在巴黎、佛羅倫斯和日內瓦接觸到了伽利略的力學、笛卡爾的哲學、哈維的血液循環學說。
這些經歷在一個十七歲少年的頭腦中碰撞出耀眼的火花。
然而英國內戰打亂了他的遊學計劃。
查理一世在諾丁漢舉起王旗後，玻意耳家族作為王黨支持者陷入困境，羅伯特每年能領到的年金大幅縮水，已不足以支撐繼續遊學。
就在此時，伊恩帶著大明皇帝的招募信到了倫敦。
伊恩憑藉商人的口才大肆宣揚東方的神奇。
說大明皇帝正在大興格物之學，在南京修建了宏偉的格物院，對歐洲學者廣開大門。
羅伯特幾乎是立刻報了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