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看著眼前這個棕發少年,心裡的波動遠比面上表現出來的要大得多。
羅伯特·玻意耳。
這個名字在後世被寫入每一本化學教科書的扉頁。
近代化學的奠基人,將鍊金術從神秘主義泥潭中連根拔起的那個人。
在朱由檢所知的歷史中,這個少年將在幾十年後提出以他自己名字命名的氣體定律,確立化學實驗的規範範式。
還寫出《懷疑的化學家》徹底終結亞里士多德四元素說。
他還參與創建了倫敦皇家學會,是牛頓的前輩和摯友,在化學史上的地位幾乎等同於物理學史上的伽利略。
而此刻,這個未來的科學巨匠正站在大明的皇宮裡,一頭棕發亂糟糟地翹著,滿臉茫然地看看伊恩又看看朱由檢,完全聽不懂兩人在說什麼。
「玻意耳先生可懂漢語?」
「完全不懂,陛下。」伊恩答道,「他只會英語、拉丁語和一點法語。」
「無妨。讓他先去格物院住下,一邊學漢語一邊做實驗。
格物院裡有通曉拉丁語的翻譯,是早些年來華的傳教士歸化後留下的。
等漢語能日常對話了,交流便不成問題。」
伊恩翻譯給羅伯特。
少年眼睛一亮。
在伊恩的商船上待了將近半年,船上只有他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學者,連個能討論學術的人都找不到。
「請問陛下,」羅伯特通過伊恩問道。
「格物院裡都研究些什麼?有多少學者?有沒有實驗儀器?」
朱由檢道:「告訴他,格物院現在有天文歷算、機械製造、農業水利、地理測繪四個分科。
另有煉鐵、紡紗、造紙、印刷、火藥五個官營作坊附屬在下面。學者百餘人,工匠千餘人。
藏書樓典籍七萬餘卷。
光學、力學和天文儀器比較齊全,有千里鏡、顯微鏡、渾天儀和候風地動儀。
但化學實驗儀器還比較簡陋,不過是些瓶瓶罐罐。
玻意耳先生若需要什麼專門儀器,儘管畫出圖紙讓作坊定做。」
羅伯特聽完翻譯脫口而出:「陛下,我在歐洲時自己設計過一台抽氣泵用來研究真空的性質。
此物需要精密的黃銅氣缸和密封活塞,工藝要求非常高,在歐洲根本找不到能做出來的工匠。如果貴國的工匠真的能做出來——」
經過翻譯後,朱由檢聽到「抽氣泵」三個字時心頭微跳。
這正是後來驗證玻意耳定律的關鍵儀器。
在歷史上,這台抽氣泵是他和助手羅伯特·胡克一起改良的。
「抽氣泵的事儘管放心,把圖紙畫出來便是。
格物院裡有整個遠東最好的銅匠和玻璃匠,莫說是黃銅氣缸和密封活塞,就是水壓機、蒸汽提水機他們也造得出來。」
羅伯特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欣喜。
朱由檢又問他:「你在歐洲這些年,除了氣體性質之外還研究過哪些學問?」
羅伯特認真答道:「回稟陛下,我在義大利時讀過伽利略先生關於力學和天文的著作,學過笛卡爾先生的解析幾何。
在瑞士和德意志地區還接觸過幾位鍊金術士,學習了金屬熔煉、蒸餾提取和藥物配製的技藝。
不過我逐漸發現鍊金術士們的理論大多經不起實驗推敲。
他們相信能把鉛變成黃金,相信有一種叫『哲人石』的東西能包治百病,但我在實驗室里從沒看到過成功的實例。
不過他們積累的實驗素材並非無用之物。
不同液體混合在一起會變色、發熱甚至燃燒爆炸,這些現象一定有規律,只是我們還沒找到。
我相信只要積累足夠多的實驗記錄,總有一天能發現隱藏在背後的自然法則。」
而此時的伊恩完全淪為了翻譯機器。
朱由檢點頭道:「你說得很對。鍊金術士們的理論或許靠不住,但他們手裡積累了幾百年的實驗數據卻是無價之寶。
你做實驗時不妨大膽假設、小心求證。
每一個現象都如實記錄,原料配方、加熱溫度、反應時間、產物性狀都詳細記錄在案。
一個人的實驗或許看不出門道,但千百次實驗的數據擺在一起,規律自然就浮出水面了。」
伊恩翻譯過去之後羅伯特愣了好幾息。
在過去幾年的遊學生涯中,他跑遍了歐洲大陸,拜訪過無數位學者和鍊金術士。
從來沒有一個人能把他心裡模糊的想法用如此清晰的語言表達出來。
他恭敬地再次行禮:「陛下所言正是我這幾年來一直在做卻始終說不清楚的事情。
能遇到一個理解格物之學真諦的君主,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幸運。」
朱由檢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轉頭吩咐王承恩:「把玻意耳先生安排到格物院西院新修的實驗室。
那間本來是給方以智留的,但他最近在淮南測繪水利一時回不來,先給玻意耳先生用。
儀器設備配齊,藏書樓給他通行牌,除了密室所有書庫自由進出。
配兩個通曉拉丁語的翻譯和傭人照料飲食起居。」
王承恩一一記下。
伊恩將安排翻譯給羅伯特。
少年沉默了一會兒,用極其生硬的中文說了一句:「謝——謝——陛——下。」
朱由檢擺了擺手,正色道:「你的實驗消耗格物院全部承包,儀器、藥品、材料什麼都可以用最好的。
但你做的每一項實驗都必須留下完整記錄,包括實驗目的、儀器藥品清單、每一步操作流程、觀察到的現象和測得的數值。
這些記錄由格物院統一歸檔保存,翻譯成漢語留存副本,都是大明的財產。
將來你若返回歐洲,可以帶走一份副本,但原件必須留在格物院。你同不同意?」
伊恩仔細翻譯過去。
朱由檢做好了討價還價的準備。
在歐洲學術傳統中,學者的研究筆記屬於私人財產,很多人秘不示人。
沒想到羅伯特連想都沒想就點了頭。
「陛下,這沒有什麼不能同意的。
在歐洲我最大的困難不是找不到研究方向,而是沒有足夠的資金和儀器。
一台像樣的抽氣泵造價高達數十英鎊,我根本買不起。
陛下願意承擔我所有實驗消耗,只要求保留實驗記錄副本。
這在我眼裡是一筆極其公平的交易。
知識本就不該是私人的秘密之物,自然界的規律屬於全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