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沉默了片刻。
這個十七歲的少年在三百多年前就領悟到了後世科學家們花了幾個世紀才確立的學術倫理。
不過在屬於全人類之前,大明需要短暫的擁有一下。
「好,朕就依你。
你的實驗記錄由格物院和玻意耳家族共同持有,你可以自由使用其中任何內容發表文章或與他人交流。
但在格物院期間的所有研究成果,必須有五年的保密期,這期間這些內容只能在大明境內傳播。」
羅伯特立刻同意。
朱由檢又補充道:「另外朕對你的研究方向不設限制,天文、地理、機械、化學,想研究什麼就研究什麼。
朕唯一的建議是先從最基礎的東西做起。
你現在才十七歲,有的是時間,不要急於求成,先把簡單的實驗做紮實。積累了幾百上千次實驗記錄之後,規律自己會來找你。」
伊恩翻譯過去,羅伯特認真點頭。
朱由檢忽然想起一事:「格物院裡有沒有動手能力強的年輕學徒?
給玻意耳先生挑幾個聰明伶俐的,做化學實驗和機械實驗都需要得力助手。」
這當然是朱由檢的私心,什麼人才還是不如大明自己培養的人才。
王承恩應道:「回稟陛下,格物院新招了一班學徒,年紀都在十六七歲,手腳麻利,有幾個還能認得簡單拉丁字母。要不要奴婢挑幾個送去?」
「就這麼辦。」朱由檢對羅伯特道。
「玻意耳先生,朕給你配的助手都是大明土生土長的年輕工匠,手藝不錯。
你日後能將他們帶出師來,也算是為大明培養了一批懂格物之學的人才,算你對朕的回報之一。」
伊恩翻譯過去,羅伯特連連點頭。
伊恩見羅伯特的事安排妥當,正想告辭,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報——!武昌急報!武昌大捷!」
王承恩快步出殿,片刻後捧著一個火漆封口的竹筒回來。
竹筒上還沾著泥土,火漆完好,蓋的是張世澤的帥印。
朱由檢親手拆開封口抽出信紙。
這一年來接到的消息好壞參半,他已經學會了在打開軍報之前先穩一穩心神。
但殿中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那一瞬間空氣的凝滯。
曾櫻和沈廷揚不約而同屏住了呼吸,伊恩雖然不知道信上寫了什麼,但看殿中眾人的臉色也知道必是極重要的事。
武昌的戰事不是小事。
御營第一鎮的精銳盡出,張世澤親自指揮,兩萬五千御營精銳是朝廷眼下能派出的最大兵力。
若是這一仗敗了,湖廣門戶洞開,江南整個長江防線都會受到威脅。
朝廷在江南根基還沒站穩就又要面臨南北夾擊的局面。
朱由檢展開信紙,目光在字面上快速掃過。
信上只有寥寥數百字,但他讀得很慢。
從張世澤決定率部北上阻敵,到馬進忠的八千精騎艱難拖延清軍,到御營第一鎮在暮色中列陣正面迎敵。
然後是天武炮和燧發槍輪番齊射打崩滿洲騎兵衝鋒,鄭森槍擊尼堪並將其生擒。
再到葉臣潰退清軍遺屍無數、武昌城落入朝廷之手。
整場戰役的經過被張世澤用簡潔得近乎枯燥的筆法寫在了區區幾百字里。
但朱由檢讀得懂字裡行間的東西。
御營第一鎮的步兵在沒有任何工事掩護的開闊地上硬扛了滿洲騎兵一輪又一輪的衝鋒。
閻應元的正面防線承受了最大的壓力。
鄭森和李漢興的騎兵從兩翼包抄在蒙漢八旗的人海中殺進殺出。
炮營管隊趙老四帶炮手們在最短時間內完成了從實心彈到葡萄彈的切換,在滿洲騎兵衝到跟前的最後關頭開出了最致命的一輪炮擊。
御營第一鎮打贏了。
而且是野戰硬碰硬。
不是濟南那樣的偷襲戰,是在開闊地上兩軍正面列陣對攻。
從努爾哈赤起兵以來,滿洲八旗野戰無敵的神話在濟南城下被打破了第一次,在武昌城外被打破了第二次。
但濟南之戰依託的是戰略戰術,而武昌之戰則是在開闊地上正面硬撼。
這意味著從今往後,再也沒有人能說「滿洲八旗野戰無敵」了。
朱由檢將信紙折好放回竹筒,抬起眼睛看向殿中眾人。
「張世澤在武昌城北與葉臣三萬三千主力野戰。
大獲全勝!」
「清軍陣亡一萬有餘,被俘不計其數,正白旗貝勒尼堪被鄭森生擒。
葉臣率殘部萬餘人逃過漢水北岸。武昌城內左夢庚被部下綁了投降,湖廣全境傳檄而定。」
殿中沉寂了一瞬,然後曾櫻和沈廷揚同時發出低低的歡呼。
兩人在官場沉浮了大半輩子,此刻都顧不上儀態了。
他們太懂得這一仗的意義。
朱由檢長長舒出一口氣。
要說他不擔心武昌是假的,張世澤出兵之前他在內心就悄悄盤算過萬一兵敗該如何收拾殘局。
「大伴,賞傳令兵紋銀百兩、賜宴一席。讓他歇息三日再回武昌復命。
武昌大捷的消息傳下去,讓內閣草擬捷報,明日張貼南京各城門和各衙門門口。
城中百姓應當與朕同慶!」
「奴婢遵旨!」王承恩滿臉是笑快步出殿。
朱由檢轉向伊恩和羅伯特。
「伊恩先生、玻意耳先生,方才朕有些失禮了,軍機大事不敢耽擱,所以將二位晾在一旁。
不過這也正好,朕收到的是天大的好消息。」
他微微一笑,「你之前所提在壕鏡澳通商的事。朕現在便正式答覆:准了。」
伊恩面露欣喜正要鞠躬,朱由檢抬手制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