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朕也有一些條件。」
伊恩立刻收斂笑容站直身體,右手按在胸前微微躬身,用西洋使者的禮節恭敬道:「尊貴的皇帝陛下,請問您有什麼要求?」
他的漢語有很重的西洋口音。
他是英格蘭人,學漢語是通過和各國商人交流自學成才,口音中混雜著英語母語的腔調和些許荷蘭語的影響。
朱由檢靠在御座上,聲音不緊不慢:「西人在壕鏡澳經商已有近百年歷史。
佛郎機人,也就是你們歐洲所說的葡萄牙人在嘉靖三十二年獲准在壕鏡澳停泊商船、晾曬貨物。
此後逐年擴充,修建房舍、倉庫和教堂。
到如今壕鏡澳已有葡人數千,設有議事會、總督和主教,儼然是一座歐洲人的城市。
然而名義上,壕鏡澳始終是廣東香山縣轄地。
佛郎機人每年向朝廷繳納租金,朝廷也一直有權在壕鏡澳行使主權。」
伊恩點頭道:「在下在澳門,貴國稱為壕鏡澳做過多次生意,對那裡的情形十分熟悉。
佛郎機人名義上承認這是天朝領土,實際上已將其當做殖民地,修建了炮台和城牆。
還設立了議事會和法院,甚至還有一支小規模守備隊。」
「正是如此。」朱由檢語氣沉下來。
「本朝開國以來一直厚待遠人,從未驅趕。
但佛郎機人趁我朝內有流寇外有建虜的危難之際,做了三件朕絕不能容忍的事。
其一,私自修建炮台堡壘且規模越來越大,朝廷多次行文制止充耳不聞。
其二,借經商之名四處傳教,廣州、福州、杭州、南京甚至北京都有傳教士活動。
其三,也是最讓朕憤怒的一條,佛郎機人竟膽敢販賣軍火給建虜。」
伊恩眉頭跳了一下。
「陛下說的這件事在下也有所耳聞。
澳門的葡萄牙商人與滿洲人之間確實存在某種貿易往來,不過具體到火器交易這一層,在下的了解就不多了。」
朱由檢沒有追究伊恩了解到什麼程度。
他繼續說道:「朕可以容忍別國之間的交易,即便是本朝的敵人也不例外,這是國與國之間的正常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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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佛郎機人不一樣。他們拿了本朝的土地做買賣,又販賣火器給本朝的敵人,這筆帳朕自然要跟他們算清楚。」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伊恩臉上:「朕意聯合英格蘭共同剿滅壕鏡澳的佛郎機人。伊恩先生,不知貴國可願參與此事?」
伊恩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語氣中帶著明顯的為難:「陛下,在下必須坦言相告。
我國在東方並無固定海軍基地,東印度公司的商船雖有武裝但力量極為有限。
我國目前國內正在經歷內戰,國王陛下無法抽調兵力派往東方。
所以在下只能遺憾表示:我國希望與貴國保持友好通商關係,但對於直接參與貴國與佛郎機人的軍事衝突,恐怕愛莫能助。」
朱由檢聽完臉上沒有任何意外之色。
他本來就預料到英國人不可能出兵,他也並不需要他們來打仗。
打一個壕鏡澳根本不需要英格蘭的任何戰船幫忙。
澳門人口不過數千,葡萄牙人在遠東的全部兵力加起來還不如御營一個營。
這種防線在大明天武炮面前就是紙糊的。
他真正想要的從來就不是英國人的兵,而是英國的商船和貿易網絡。
大明遠洋艦隊幾乎為零,鄭和寶船停航後航海技術不進反退。
現有的戰船絕大多數是沿江沿海的淺水船,出了長江口便只能貼著海岸線走。
而現在的英國不弱也不強,剛好合適。
它被內戰消耗著國力,又被荷蘭壓制著海上貿易。
這樣的國家最需要東方盟友,也最願意在合作中接受大明的條件。
朱由檢端起茶盞呷了一口,等茶水在口中轉了一圈才慢慢咽下去。
這個停頓恰到好處。
他將茶盞放回桌面,語氣比剛才輕鬆許多,像在和人閒聊家常:「伊恩先生來南京有些時日了。
應該去過去過大明皇家工廠和朕新建的紡織工廠吧?
皇家工廠里的水力鍛錘,千餘斤的鐵錘在水力驅動下三兩下就能將燒紅的鐵坯鍛成盔甲形狀。
蒸汽提水機足以為整個工廠的鍛錘提供動力。
至於新式紡紗機,紡織工廠里已經裝了不下百台,一個女工踩一台一天紡出來的紗比十個熟練紡紗匠用手紡的還多。
這些事不是朕誇口,你可以去親眼驗證。」
伊恩神色微變。
朱由檢說的這些他在市井中已經聽到不少傳言。
大明皇家工廠的名聲在商人圈子裡傳開了。
水力鍛錘、蒸汽提水機、新式紡紗機,還有那神秘的天武炮,每一樣都讓歐洲商人們又驚又羨。
「再加上絲綢、茶葉、生漆、染料這些大明傳統特產。」朱由檢慢悠悠說下去。
「伊恩先生可以算一筆帳。
從大明採購一船用新式紡紗機和印花工藝加工出來的絲綢和棉布,運到歐洲能賣多少錢?
三十倍利潤?五十倍?還是更多?
歐洲的貴族和富商們看到價比黃金的東方絲綢源源不斷地從一條他們沒有參與控制的貿易路線上運送過來,他們會怎麼做?」
伊恩沒有說話,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帽檐。
帳不用細算他也知道有多大。
絲綢貿易一直以來都是利潤最豐厚的海上貿易線,長期被葡萄牙人和荷蘭人牢牢控制,英國人能分到的份額少得可憐。
如果能拿到大明的特許貿易權,哪怕只是一船絲綢茶葉,就足以讓一個普通商人躋身英國最有錢有勢的階層。
但這還只是商業層面的誘惑。
接下來朱由檢說的話才是真正擊中了伊恩的要害。
「據朕所知,貴國現任國王查理一世的處境恐怕不太妙?」
伊恩身體微微一震。
朱由檢沒有等他回答便繼續說了下去,語氣意味深長:「英格蘭的內戰打了兩年多。
查理在諾丁漢舉起王旗之後第一仗就沒打好,埃奇山戰役打了個平手。
此後戰事反覆拉鋸,王黨在西南和北部還有一些根據地,但倫敦已落入議會黨手中,大部分港口和主要稅收來源都在議會控制之下。
據說查理現在連軍餉都發不出來,他的王后在法蘭西待了一年多四處求援卻乏善可陳。
亨利埃塔·瑪麗亞王后雖然是法王路易十四的姑母,但法蘭西自己可也沒有閒錢支持英國國王打內戰。」
伊恩臉上已經維持不住鎮定了。
朱由檢對英國內戰細節的了解遠遠超出了一個東方皇帝應有的範圍。
這些信息雖然放在歐洲隨便一個有見識的人都知道,但能傳到萬里之外的南京並被皇帝掌握,就不可思議了。
「伊恩先生是站在國王這邊的吧?」朱由檢輕輕問道,像是在確認一個早已知道的事實。
伊恩沉默了好一陣才開口,聲音里多了坦誠:「陛下所掌握的消息屬實。
查理陛下當下的處境確實十分艱難。
議會軍建立了新模範軍,統帥奧利弗·克倫威爾是一個極其出色的將領,他們管那支騎兵叫『鐵騎軍』。
他們執行嚴格的清教徒紀律,戰鬥力遠非普通民兵可比。今年年初以來國王已經接連丟掉了幾座重要城池。」
朱由檢根本不在乎他是王黨還是議會黨。
而歷史上確實也是查理一世輸掉了第一次內戰。
「朕知道一個國家打了幾年內戰之後最缺的是什麼。
你的國王最缺的不是忠誠也不是勇氣,他缺的是錢。
有了錢才能招募軍隊、購買軍火、給士兵發餉。朕說的對不對?」
伊恩無言以對。
皇帝說的每個字都是對的。
「伊恩先生如果能將這麼一批物資運回英格蘭交給查理,對國王會有多大的幫助,你心裡比朕更有數。
而為王室立下如此大功之後,查理會不會對你加以重用?
東印度公司的貿易特許狀、王室的恩賜,甚至躋身貴國最高層,想必都不是什麼遙不可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