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戳中了伊恩心底最深的欲望。
他確實是保王黨。
不是出於什麼高尚的政治信仰，而是家族幾代人都在國王名下做過生意。
在英國的體制下，國王賜予的特許狀就是商人的生命線。
如果議會贏了，像伊恩這樣的保王黨商人不但會丟掉貿易特權，還可能被當做叛國者清算財產。
但如果國王贏了。
如果他能如朱由檢所說帶著絲綢和物資回到英國給國王帶來一筆巨額資金。
他就是國王的恩人，戰後分配中什麼樣的回報不值得期待？
伊恩深深吸了一口氣，朝朱由檢深深鞠了一躬。
這一次的鞠躬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深。
「尊貴的皇帝陛下，我很榮幸能為您效勞。」
朱由檢嘴角微挑。
大魚咬鉤了。
「朕不需要貴國做太多，攻打壕鏡澳的主力是朕的軍隊。
貴國只需派遣幾隻戰船參與助戰即可，武裝商船也行，重在參與不在出力。」
伊恩愣住了。
他原以為朱由檢會要求英國出動東印度公司的海軍主力，沒想到對方只要幾隻戰船參加助戰。
這簡直輕得不像是一個條件。
朱由檢見他疑惑便主動解釋：「朕需要的是英格蘭在壕鏡澳有一個形式上的軍事存在，哪怕只是象徵性的。
這對朕的外交布局有利，而且朕也需要一個國家來替代貪婪的佛郎機人。」
伊恩恍然大悟，點頭表示理解。
「戰後，壕鏡澳歸屬本朝管轄，由廣東布政司直接管理。
朕承諾英格蘭商人在壕鏡澳取得特許貿易權，可與本朝商人一樣在此經商貿易，關稅就按本朝商人的三倍徵收。
但有一個規矩必須說清楚，不許傳教！
英格蘭商人來做生意朕張開雙手歡迎。若有人私設教堂、傳播異教，休怪朕不講情面。」
伊恩立刻正色道：「這一點在下可以向陛下保證絕不傳教。商人就是商人，我們英格蘭商人來是做生意的不是來傳教的。」
朱由檢點頭又補充道：「另外，戰後所有戰利品，包括佛郎機人在壕鏡澳的財產、貨物、船隻、火炮，一律由本朝接收。
貴國戰船和船員可按勞領取賞賜，但戰利品歸屬本朝。」
伊恩連想都沒想就點了頭：「這是自然。佛郎機人竊據壕鏡澳多年，這些戰利品本來就應當歸還天朝所有。」
朱由檢滿意地靠回御座上。
談判到了這一步雙方想要的東西都擺在了明面上，條條款款也不存在任何不可調和的衝突。
「擬旨。」他對王承恩說道，「一、命廣東布政司會同巡按御史秘密清查壕鏡澳佛郎機人兵備情況，此事不得走漏風聲。
二、命廣州水師清點現有戰船兵員準備待命，具體出兵日期等朕與兵部會商後再定。
三、曉諭四方，朝廷已在武昌大破建虜主力、陣斬滿洲貝勒、收復湖廣全境，百姓各安生業不必疑慮。」
王承恩應聲快步出殿擬旨。
朱由檢轉向伊恩：「伊恩先生這邊也請著手聯絡貴國戰船。
具體會合時間、地點和信號，朕讓沈廷揚與你聯繫。」
伊恩再次鞠躬：「在下謹遵陛下旨意。」
大事談妥，朱由檢臉色緩和了許多。
他看了一眼還站在旁邊滿臉茫然的羅伯特，笑了一聲。
「伊恩先生，把方才咱們談的事給玻意耳先生簡要翻譯一下，免得他以為朕只顧軍國大事冷落了他這位遠道而來的學者。」
伊恩便用英語簡短複述了一遍。
羅伯特聽完眉頭舒展。
他對政治軍事絲毫不感興趣，但聽到格物院即將接收葡萄牙人從歐洲運來的科學書籍和儀器時立刻來了精神。
他在歐洲時就聽說過澳門聖保祿書院收藏了不少最新的科學著作。
「若是打仗繳獲了葡萄牙人的書，可否交給格物院？」羅伯特小心翼翼地問。
朱由檢聽完翻譯啞然失笑：「自然可以。書籍又不是金銀珠寶放在國庫里也沒用，只有擺在格物院藏書樓里才有價值。
朕答應你，戰後所有繳獲的西文書籍全部歸格物院。
你不說朕也正有此意，那些書花了大價錢從歐洲萬里迢迢運來，若不擺進藏書樓供學者閱讀豈不辜負了這萬里的航程？」
羅伯特聽了竟當著皇帝的面長出一口氣，又用剛學會的中文認認真真說了一遍：「大——明——萬——歲！」
這回發音比上回標準了不少。
也許是剛才在心裡默默練習了許多遍。
朱由檢被他逗樂了，擺手道：「免了免了，朕可不吃這一套，漢語還沒學會就先學會拍馬屁了。」
轉頭對王承恩說，「帶玻意耳先生去格物院安頓吧。」
王承恩應道：「諾！」
「通知宋應星一聲，告訴他來了個歐洲少年學者，讓他親自見一下。兩個人都對格物之學有興趣，應該能聊到一塊去。」
王承恩一一記下，帶著伊恩和羅伯特出了偏殿。
殿中只剩下朱由檢和曾櫻、沈廷揚三人。
朱由檢臉上輕鬆的表情慢慢收斂，換上一副沉靜的思考神色。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灰白色的天空，好一會兒才開口。
「曾櫻，那五百工匠你親自盯著。
鐵匠和火藥匠分到皇家工廠，玻璃匠和鐘錶匠分到格物院作坊，造船匠暫駐龍江船廠。
核查清楚每個人是不是真有手藝，渾水摸魚的遣返回去。
另外所有工匠必須學漢語，找格物院安排教習先生每日學一個時辰。
一年之內說不出日常用語的，禮送出境。」
「臣明白。」曾櫻拱手領命，「工部那邊要不要也派人協調？工匠住宅區建設進度涉及工部、戶部和地方官府，單靠格物院恐怕協調不力。」
「工部派個侍郎去盯著。催促儘快完工，但質量不能因趕工而打折扣。」
曾櫻應下。
朱由檢又看向沈廷揚：「廷揚，壕鏡澳的事你做前期準備。
廣東布政司那邊你比曾櫻熟。
先查清楚幾件事：佛郎機人在壕鏡澳到底多少人口、多少能當兵的成年男子。
城防設施什麼水平，炮台分布等。
還有他們在澳門的船只有多少，哪些近期可能出海、哪些留在港內。
這些情報要儘量詳細但必須嚴格保密。」
沈廷揚抱拳：「臣遵旨。臣請調兩員廣東籍錦衣衛隨行，以便查訪時不至驚動地方。」
「准了。告訴他們此次查訪非同小可，不得在外張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