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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黃家崗

2026-10-14 21:33:09 作者: 問劍凌霄

  賈辛是河南信陽州羅山縣人。

  準確地說,他祖籍算是羅山縣,但他自己也說不清到底是哪個鄉哪個村的。

  他爹是個挑貨郎擔的,常年跟著廟會和集市四處遊走,走到哪兒睡到哪兒。

  賈辛小時候跟著他爹跑了幾年,後來他爹死在了一場風寒里,他就成了沒人管的野狗。

  沒人管的野狗也有沒人管的活法。

  他在羅山縣城裡混日子,偷雞摸狗、蹭吃蹭喝、幫人跑腿討幾個銅板。

  遇到比他弱的就搶,遇到比他強的就跪,靠著這兩樣本事在羅山縣的地面上居然也活了下來。

  縣城裡的正經人家都認得他。

  米鋪的掌柜見了他就關門,茶館的夥計見了他就收碗,就連街上賣菜的老婆子見了他都會把攤子往旁邊挪一挪。

  但認得歸認得,也沒人真的把他怎麼樣。

  這年頭流寇來了又走、走了又來,官府的人馬換了一茬又一茬,誰還顧得上去管一個潑皮無賴?

  李自成打進河南那年,賈辛在羅山縣城門口跪著迎接闖王的大旗,當天就從潑皮變成了闖軍的小頭目。

  他手下管著十來個人,負責在羅山縣附近幾個村子裡征糧。

  說是征糧,實際上就是搶。

  誰家不給他糧食,他就把人綁起來吊在樹上,專挑農忙時節這麼幹,不出半天家屬就會哭著把糧食送到他面前。

  但賈辛從來不去碰那些大戶。

  他不是傻子。

  大戶有家丁、有刀槍、有宗族勢力,真惹急了能把他這十來個人吞得骨頭都不剩。

  他只欺負最底層的百姓。

  那些種三五畝薄田、交了糧租就揭不開鍋的窮佃戶。

  從這些人牙縫裡刮出來的糧食雖然不多,但架不住刮的人家多,積少成多也是一筆可觀的數目。

  後來闖王倒了,清兵進了河南,葉臣的兵馬一路橫掃過來。

  賈辛又一次跪在了城門口,這回跪的是滿洲人的辮子。

  葉臣正在河南廣招綠營,凡是之前在闖軍里幹過的優先錄用。

  反正都是降兵,打過仗的總比新兵蛋子強。

  賈辛就這麼混進了綠營,換了一身綠營的號褂。

  羅山縣是個小地方,論人口不過幾千戶,論駐軍連一個正宗的八旗都沒有。

  滿洲人占了大半個河南之後,兵力主要駐紮在開封、洛陽、南陽這樣的大城和交通要道上。

  像羅山這種偏處一隅的小縣城,能分到的不過是百來個綠營兵。

  

  沒有八旗大爺盯著,這百來個綠營兵就成了羅山縣的太上皇。

  賈辛在綠營里混了個小隊長的差事,手下管著二三十號人。

  這幫人跟他的出身差不多。

  有的是地痞流氓,有的是流寇降兵,有的是逃荒的饑民,總之沒有一個是正經人家出身的。

  他們駐紮在羅山縣城隍廟旁邊的兵營里,平日裡既不操練也不巡防,唯一的正經事就是想方設法從老百姓身上榨油水。

  糧稅、丁稅、鹽稅、布稅、炭稅、柴稅、雞鴨稅、豬羊稅。

  賈辛自己都數不清他收過多少種稅。

  很多稅名是他臨時現編的,比如有一天他路過一戶人家門口看見院子裡拴著一頭驢,就說要收「牲口蹄子稅」。

  按驢蹄子算,四隻蹄子一隻一隻地算錢。

  那戶人家的主人氣得臉都白了,但最後還是把銅錢數給了他。

  除了收稅,賈辛最大的樂趣就是逛羅山縣城的集市。

  他逛集市從不帶錢,看上什麼就拿什麼。

  賣肉的見了他趕緊把最好的肉切好了遞上來,賣酒的見了他趕緊把酒壺雙手捧過來,賣布的見了他趕緊把布匹卷好了送到他面前。

  這些商人當然不是真心孝敬他,但他們更怕賈辛帶著人把攤子砸了。

  被搶了還能做生意,被砸了就什麼都沒了。

  今天賈辛不在集市上。

  他帶著七八個綠營兵出了縣城北門,沿著土路走了四五里地,拐進了一個叫黃家崗的村子。


  黃家崗不大,攏共也就幾十戶人家,但土地還算肥沃,村裡有幾戶日子過得去的中農,其中一戶姓黃的人家最殷實。

  三間正房兩間廂房,院裡有一口水井,後院養著兩頭豬和幾隻雞,倉房裡常年存著大半年的口糧。

  這種中農在太平年月算不得什麼大戶,但在崇禎末年的河南,能吃飽飯就已經是上等人了。

  賈辛盯上這戶人家已經有些日子了。

  準確地說,他盯上的不是這戶人家的糧倉,而是這戶人家的閨女。

  他上個月帶人來「查稅」的時候見過那閨女一面。

  十六七歲,圓臉,皮膚被日頭曬得有些黑,但眉眼周正,一看就是能幹活的身體。

  賈辛當時就想動手,但那次他帶的人不夠多,黃家崗又是黃姓大族的支脈。

  村里幾十戶人多少都沾親帶故,他要是當場開搶,說不定會激起眾怒。

  所以今天他多帶了幾個兵。

  黃家崗的村口是一片打穀場,場上曬著一層薄薄的麥子。

  幾個老農遠遠看見賈辛帶著兵來了,放下手裡的木杴就往村里跑。

  賈辛也不追,他慢悠悠地穿過打穀場,走到那戶姓黃的人家門口。

  院門關著。

  賈辛朝身邊一個兵努了努嘴。

  那兵上去就是一腳,門閂咔嚓一聲斷成了兩截,院門豁然洞開。

  院子裡,黃家老漢站在正房門口,手裡攥著一根扁擔,臉色鐵青。

  他身後是他的老伴和兩個兒子,兩個兒子手裡也抄著鋤頭和木棍。

  那閨女被攔在屋裡,透過窗戶能看到她縮在牆角,臉色煞白。

  賈辛站在院門口,咧開嘴笑了一聲:「黃老頭,你這是做什麼?大爺我是來收稅的,你把門閂上就不交稅了?」

  「上個月的稅已經交過了。」黃老漢聲音發顫但硬撐著沒退。

  「三斗麥子、兩斗豆子,外加一百二十個銅錢。賈隊長收了稅連個收條都沒給,這個月又來收什麼稅?」

  「什麼稅?」賈辛歪著腦袋想了想。

  「這個月收的是——叫『秋糧補徵稅』。

  朝廷說了,今年河南的軍糧不夠,各戶按人丁補征。

  你們家幾口人?五口?那就五斗麥子,外加兩百個銅錢。拿來吧。」

  黃老漢的臉從鐵青變成了慘白。

  五斗麥子和兩百銅錢,這夠他們家吃兩個月的。

  上個月交完稅之後糧倉已經空了小半,再補征這個數,冬天怎麼過?

  「賈隊長,」黃老漢壓著嗓子說,「我們家實在拿不出這麼多。我大兒子剛才從軍隊裡逃回來。」

  「逃兵?」賈辛眼睛一亮,「那我得加一條,窩藏逃兵再加三斗麥子。」

  「不是逃兵!是湖廣那邊打了敗仗。」

  「敗仗!」賈辛聲音陡然拔高了,「你敢說天兵打了敗仗?妖言惑眾!再加兩斗!」

  黃老漢渾身發抖,扁擔拿在手裡卻怎麼也舉不起來。

  他身後的兩個兒子也都咬牙切齒,但鋤頭和木棍同樣沒有舉起來的勇氣。

  殺了綠營兵就等於造反,造反就是滅族。

  他們的親戚、鄰居、整個黃家崗的黃姓宗族都會被牽連。

  就在這時候,村巷那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十幾個壯漢簇擁著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走了過來。

  老者是黃家崗黃姓的族老,年輕時候在外地做過一任驛丞,是黃家崗唯一一個見過官面的人。

  族老走到院門口,看了一眼賈辛和他身後的七八個綠營兵,沒有發怒也沒有求饒,只是平靜地拱了拱手。

  「賈隊長。黃大牛家的事,老夫也想說道說道。」

  賈辛對這位族老還是有幾分忌憚的。

  黃姓在羅山縣雖然算不上什麼豪強大族,但在黃家崗這一片是扎了根的。

  真把這老頭惹急了,他能召集幾十個青壯跟賈辛硬碰硬。

  賈辛倒是不怕這幾十個扛鋤頭的農民,但真打起來死兩個綠營兵,上面追究下來他也不好交代。


  「族老請講。」賈辛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黃大牛家確實拿不出那麼多糧,這一點老夫可以擔保。

  你賈隊長辛苦跑一趟,老夫讓大牛給你湊點茶水錢,兩斗麥子、一百銅錢,此事就此作罷,你看如何?」

  這已經是黃家崗能給出的最大價碼了。

  兩斗麥子一百銅錢,對於黃大牛這種中農來說等於一個月的口糧就沒了。

  但比起賈辛獅子大開口的八斗麥子三百銅錢,已經是族老能砍到的最低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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