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辛是河南信陽州羅山縣人。
準確地說,他祖籍算是羅山縣,但他自己也說不清到底是哪個鄉哪個村的。
他爹是個挑貨郎擔的,常年跟著廟會和集市四處遊走,走到哪兒睡到哪兒。
賈辛小時候跟著他爹跑了幾年,後來他爹死在了一場風寒里,他就成了沒人管的野狗。
沒人管的野狗也有沒人管的活法。
他在羅山縣城裡混日子,偷雞摸狗、蹭吃蹭喝、幫人跑腿討幾個銅板。
遇到比他弱的就搶,遇到比他強的就跪,靠著這兩樣本事在羅山縣的地面上居然也活了下來。
縣城裡的正經人家都認得他。
米鋪的掌柜見了他就關門,茶館的夥計見了他就收碗,就連街上賣菜的老婆子見了他都會把攤子往旁邊挪一挪。
但認得歸認得,也沒人真的把他怎麼樣。
這年頭流寇來了又走、走了又來,官府的人馬換了一茬又一茬,誰還顧得上去管一個潑皮無賴?
李自成打進河南那年,賈辛在羅山縣城門口跪著迎接闖王的大旗,當天就從潑皮變成了闖軍的小頭目。
他手下管著十來個人,負責在羅山縣附近幾個村子裡征糧。
說是征糧,實際上就是搶。
誰家不給他糧食,他就把人綁起來吊在樹上,專挑農忙時節這麼幹,不出半天家屬就會哭著把糧食送到他面前。
但賈辛從來不去碰那些大戶。
他不是傻子。
大戶有家丁、有刀槍、有宗族勢力,真惹急了能把他這十來個人吞得骨頭都不剩。
他只欺負最底層的百姓。
那些種三五畝薄田、交了糧租就揭不開鍋的窮佃戶。
從這些人牙縫裡刮出來的糧食雖然不多,但架不住刮的人家多,積少成多也是一筆可觀的數目。
後來闖王倒了,清兵進了河南,葉臣的兵馬一路橫掃過來。
賈辛又一次跪在了城門口,這回跪的是滿洲人的辮子。
葉臣正在河南廣招綠營,凡是之前在闖軍里幹過的優先錄用。
反正都是降兵,打過仗的總比新兵蛋子強。
賈辛就這麼混進了綠營,換了一身綠營的號褂。
羅山縣是個小地方,論人口不過幾千戶,論駐軍連一個正宗的八旗都沒有。
滿洲人占了大半個河南之後,兵力主要駐紮在開封、洛陽、南陽這樣的大城和交通要道上。
像羅山這種偏處一隅的小縣城,能分到的不過是百來個綠營兵。
沒有八旗大爺盯著,這百來個綠營兵就成了羅山縣的太上皇。
賈辛在綠營里混了個小隊長的差事,手下管著二三十號人。
這幫人跟他的出身差不多。
有的是地痞流氓,有的是流寇降兵,有的是逃荒的饑民,總之沒有一個是正經人家出身的。
他們駐紮在羅山縣城隍廟旁邊的兵營里,平日裡既不操練也不巡防,唯一的正經事就是想方設法從老百姓身上榨油水。
糧稅、丁稅、鹽稅、布稅、炭稅、柴稅、雞鴨稅、豬羊稅。
賈辛自己都數不清他收過多少種稅。
很多稅名是他臨時現編的,比如有一天他路過一戶人家門口看見院子裡拴著一頭驢,就說要收「牲口蹄子稅」。
按驢蹄子算,四隻蹄子一隻一隻地算錢。
那戶人家的主人氣得臉都白了,但最後還是把銅錢數給了他。
除了收稅,賈辛最大的樂趣就是逛羅山縣城的集市。
他逛集市從不帶錢,看上什麼就拿什麼。
賣肉的見了他趕緊把最好的肉切好了遞上來,賣酒的見了他趕緊把酒壺雙手捧過來,賣布的見了他趕緊把布匹卷好了送到他面前。
這些商人當然不是真心孝敬他,但他們更怕賈辛帶著人把攤子砸了。
被搶了還能做生意,被砸了就什麼都沒了。
今天賈辛不在集市上。
他帶著七八個綠營兵出了縣城北門,沿著土路走了四五里地,拐進了一個叫黃家崗的村子。
黃家崗不大,攏共也就幾十戶人家,但土地還算肥沃,村裡有幾戶日子過得去的中農,其中一戶姓黃的人家最殷實。
三間正房兩間廂房,院裡有一口水井,後院養著兩頭豬和幾隻雞,倉房裡常年存著大半年的口糧。
這種中農在太平年月算不得什麼大戶,但在崇禎末年的河南,能吃飽飯就已經是上等人了。
賈辛盯上這戶人家已經有些日子了。
準確地說,他盯上的不是這戶人家的糧倉,而是這戶人家的閨女。
他上個月帶人來「查稅」的時候見過那閨女一面。
十六七歲,圓臉,皮膚被日頭曬得有些黑,但眉眼周正,一看就是能幹活的身體。
賈辛當時就想動手,但那次他帶的人不夠多,黃家崗又是黃姓大族的支脈。
村里幾十戶人多少都沾親帶故,他要是當場開搶,說不定會激起眾怒。
所以今天他多帶了幾個兵。
黃家崗的村口是一片打穀場,場上曬著一層薄薄的麥子。
幾個老農遠遠看見賈辛帶著兵來了,放下手裡的木杴就往村里跑。
賈辛也不追,他慢悠悠地穿過打穀場,走到那戶姓黃的人家門口。
院門關著。
賈辛朝身邊一個兵努了努嘴。
那兵上去就是一腳,門閂咔嚓一聲斷成了兩截,院門豁然洞開。
院子裡,黃家老漢站在正房門口,手裡攥著一根扁擔,臉色鐵青。
他身後是他的老伴和兩個兒子,兩個兒子手裡也抄著鋤頭和木棍。
那閨女被攔在屋裡,透過窗戶能看到她縮在牆角,臉色煞白。
賈辛站在院門口,咧開嘴笑了一聲:「黃老頭,你這是做什麼?大爺我是來收稅的,你把門閂上就不交稅了?」
「上個月的稅已經交過了。」黃老漢聲音發顫但硬撐著沒退。
「三斗麥子、兩斗豆子,外加一百二十個銅錢。賈隊長收了稅連個收條都沒給,這個月又來收什麼稅?」
「什麼稅?」賈辛歪著腦袋想了想。
「這個月收的是——叫『秋糧補徵稅』。
朝廷說了,今年河南的軍糧不夠,各戶按人丁補征。
你們家幾口人?五口?那就五斗麥子,外加兩百個銅錢。拿來吧。」
黃老漢的臉從鐵青變成了慘白。
五斗麥子和兩百銅錢,這夠他們家吃兩個月的。
上個月交完稅之後糧倉已經空了小半,再補征這個數,冬天怎麼過?
「賈隊長,」黃老漢壓著嗓子說,「我們家實在拿不出這麼多。我大兒子剛才從軍隊裡逃回來。」
「逃兵?」賈辛眼睛一亮,「那我得加一條,窩藏逃兵再加三斗麥子。」
「不是逃兵!是湖廣那邊打了敗仗。」
「敗仗!」賈辛聲音陡然拔高了,「你敢說天兵打了敗仗?妖言惑眾!再加兩斗!」
黃老漢渾身發抖,扁擔拿在手裡卻怎麼也舉不起來。
他身後的兩個兒子也都咬牙切齒,但鋤頭和木棍同樣沒有舉起來的勇氣。
殺了綠營兵就等於造反,造反就是滅族。
他們的親戚、鄰居、整個黃家崗的黃姓宗族都會被牽連。
就在這時候,村巷那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十幾個壯漢簇擁著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走了過來。
老者是黃家崗黃姓的族老,年輕時候在外地做過一任驛丞,是黃家崗唯一一個見過官面的人。
族老走到院門口,看了一眼賈辛和他身後的七八個綠營兵,沒有發怒也沒有求饒,只是平靜地拱了拱手。
「賈隊長。黃大牛家的事,老夫也想說道說道。」
賈辛對這位族老還是有幾分忌憚的。
黃姓在羅山縣雖然算不上什麼豪強大族,但在黃家崗這一片是扎了根的。
真把這老頭惹急了,他能召集幾十個青壯跟賈辛硬碰硬。
賈辛倒是不怕這幾十個扛鋤頭的農民,但真打起來死兩個綠營兵,上面追究下來他也不好交代。
「族老請講。」賈辛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黃大牛家確實拿不出那麼多糧,這一點老夫可以擔保。
你賈隊長辛苦跑一趟,老夫讓大牛給你湊點茶水錢,兩斗麥子、一百銅錢,此事就此作罷,你看如何?」
這已經是黃家崗能給出的最大價碼了。
兩斗麥子一百銅錢,對於黃大牛這種中農來說等於一個月的口糧就沒了。
但比起賈辛獅子大開口的八斗麥子三百銅錢,已經是族老能砍到的最低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