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辛歪著頭看著族老,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慢慢走到院門口的石墩上坐下,翹起二郎腿,不緊不慢地從懷裡掏出一塊餅啃了一口。
「族老啊族老,」他一邊嚼餅一邊說話,餅渣從嘴角往下掉,「你老人家年紀大了,可能記性不太好了。我問你個事。」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我是誰?」
族老沒有回答。
「我是賈辛,羅山縣賈辛。我是誰?一個潑皮無賴,八旗天兵來之前我跟你說話你不理我。
我路過你家門口的井想討口水喝,你家兒媳婦翻了個白眼就把門關了。
這些事我都記著呢,族老。」
族老的臉色變了變。
他知道賈辛說的是實話。
在賈辛還只是縣城裡一個潑皮的時候,黃家崗的人都看不起他。
不要說看不起,連看都不屑於看他。
族老本人確實在路上遇到賈辛時從來沒拿正眼瞧過他。
「那時候看不起我也就算了。我是個無賴嘛,你們看不起無賴,天經地義。」
賈辛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餅渣。
「可現在不一樣了。」
他拍了拍胸口的綠營號褂。
「現在我是綠營的隊長,手裡管著二三十號人,替朝廷收稅,替八旗天兵辦事。
我來你黃家崗收稅,是替朝廷來的。
我給你面子叫你一聲族老,不給你面子你就是個老匹夫。」
他越說聲音越大,越說越亢奮,說到最後簡直是在嚷嚷了。
「可你們還是看不起我!他娘的!
八旗天兵來之前你們看不起我,八旗天兵來了你們還看不起我!」
他猛地把手在腿上一拍,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那八旗天兵他娘的不是白來了?!」
這話一出口,院子裡外的人都愣住了。
黃老漢的扁擔差點脫手,兩個兒子面面相覷,連賈辛身後那幾個綠營兵都憋不住在偷笑。
族老臉色鐵青,但還沒等他開口,賈辛又說下去了。
「我告訴你,今天這事不是兩斗麥子一百銅錢能打發的。」他收了笑容,聲音里多了一股冷意。
「茶水錢?打發叫花子呢?大爺要的是黃大牛家的閨女跟我回城裡住幾天,幫我燒燒飯洗洗衣裳。
至於糧嘛,照拿。
不拿糧我來這一趟白跑,八旗天兵不就又白來了?」
黃大牛手裡的扁擔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老伴尖叫一聲跑進屋裡抱住了女兒。
兩個兒子握緊了手裡的鋤頭和木棍,青筋從額角暴起來。
族老向前邁了一步:「賈辛,你不要太過分。我黃家崗黃姓幾十戶,不會坐視你把大牛家的閨女搶走。」
賈辛眯起眼睛:「族老,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威脅朝廷命官?」
「我不是威脅你,我是勸你。做人留一線——」
族老的話沒說完。
村口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悶雷般的馬蹄聲,夾雜著慌亂的腳步聲和聽不懂的呼喊。
一個在地里放羊的孩子連滾帶爬地跑進村子,扯著嗓子喊了一聲:「潰兵!潰兵!南邊來的潰兵!好多好多!」
賈辛臉色一變。
他快步走到村口往外一看,整個人頓時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涼水。
從南邊的土路上涌過來一支看不見頭尾的隊伍。
打頭的是騎兵,馬身上滿是灰土和血漬,馬背上的人個個蓬頭垢面,有的連頭盔都跑丟了。
其中不少人身上穿的是白色的鑲邊盔甲。
正白旗,是正白旗的顏色!
騎兵後面跟著大片步兵,旗幟東倒西歪。
賈辛在闖軍里混過兩年,又跟清軍從前打過仗,他一眼就看出來。
這是打了大敗仗的潰兵。
而且是滿洲八旗的潰兵。
他在河南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場面。
在他的認知里,滿洲八旗是打不垮的。
他親眼見過滿洲騎兵衝鋒時的威勢,那根本不是人力能擋的。
可現在這些滿洲騎兵正在狼狽不堪地向北潰逃。
「賈頭兒,」身後一個綠營兵小聲問,「要不要上去問問?萬一能接到什麼差事——」
賈辛回過神來,眼睛一亮。
對,差事!
這可是巴結八旗大爺的好機會。
他把褲腰帶往上提了提,拍了拍身上的土,整了整號褂的領口,端出一副笑臉,小步快跑著朝潰兵的隊伍迎了上去。
潰兵中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小隊騎兵,約有七八個人,騎的馬都是高頭大馬,毛色油亮。
領頭的是個身材魁梧的披甲人,頭盔已經跑丟了,露出一顆颳得鋥亮的腦門和腦後拖著的一根細辮。
臉上橫七豎八地沾著乾涸的血跡和泥漿,一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瞪著前方。
賈辛跑到離那披甲人約莫十幾步遠的地方就停了下來。
他沒有離得太近。
他看得出這個滿人大爺心情不好,不能貿然靠近。
他站在路邊,上身微躬,臉上堆起笑容,用河南腔的漢語招呼道。
「大爺,小的是羅山縣綠營賈辛,敢問天兵是從哪裡來?有沒有需要小的效力的事?小的立馬去辦。」
那披甲人勒住了馬。
他低下頭看著路邊這個滿臉諂笑的綠營兵,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用滿語問了句什麼,聲音低啞而渾濁,像是在問「這是誰」或者「他在說什麼」。
賈辛聽不懂滿語。
但他臉上的笑容絲毫未減。
他以為這是滿洲大爺在考驗他的誠意。
他向前又湊了兩步,腰躬得更低了,聲音也更殷勤了:「大爺,小的雖然不懂滿洲話,但對這一片熟得很。
往北就是羅山縣城,要是大爺想在城裡歇腳,小的給您帶路,城裡可有不少水靈的姑娘。」
那披甲人又問了一句。
這回語氣明顯比上一句硬了。
賈辛還是沒聽懂。
他依舊笑著,依舊躬著腰,嘴唇翕動著正準備再說幾句巴結的話。
披甲人不問了。
他右手一翻,腰間的長刀已經出鞘。
刀鋒在午後偏斜的日光下一閃,像一道銀白色的弧線划過半空。
賈辛甚至沒有看清楚刀是從哪個角度落下來的。
他的眼睛還看著披甲人的臉,臉上還掛著那副諂媚的笑。
然後那笑容連同他的整張臉、整個身體一起被斜著劈成了兩半。
從右肩到左腰。
一刀。
血從他身體中間的縫隙里湧出來的那一瞬間,他甚至還沒倒。
他的上半身歪了一下,像兩塊被劈開的木柴在裂開之前互相耽擱了半拍。
然後,兩半身體各自朝不同的方向倒了下去,肚子裡的東西攤了一地。
那披甲人甩了甩刀上的血,將刀插回鞘中。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像是殺了一條擋路的野狗。
他連看都沒再看那兩半屍體一眼,兩腿一夾馬肚,繼續向前走去。
後面的潰兵從賈辛的屍體旁邊走過。
沒有人低頭多看一眼。
一具綠營兵的屍體對他們來說跟路邊的一塊石頭沒什麼兩樣。
黃家崗的村口,賈辛帶來的那七八個綠營兵遠遠站著,一個個兩腿發軟,大氣都不敢出。
黃老漢、黃大牛一家以及族老和那些青壯也站在院子裡和巷口,目瞪口呆地看著路上那個被劈成了兩半的人和那一灘還在冒著熱氣的血。
潰兵的隊伍走了一個多時辰還沒有走完。
塵土揚起,馬糞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瀰漫在整個黃家崗的空氣里。
一隻不知誰家的狗從路邊跑過來,聞了聞賈辛的半邊屍體,又聞了聞另一半,然後狼吞虎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