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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忠烈碑

2026-10-14 21:33:17 作者: 問劍凌霄

  南京城外,鐘山之陽,明孝陵。

  從朝陽門到孝陵神道的十里長街,沿途扎滿了素色布幔。

  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御營第一鎮的燧發槍手沿著神道兩側列隊而立,槍管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神道兩側的文臣武將按照品級依次排列,最前面的是內閣和六部的堂上官。

  然後是五軍都督府的勛貴,再往後是各地來朝的巡撫和布政使。

  人群從神道一直排到了下馬坊以外,黑壓壓的人頭一眼望不到邊。

  朱由檢今天穿的不是常服,而是全套的武弁服。

  赤色的上衣、赤色的下裳,腰間佩著革帶,頭上戴著武弁。

  這身裝束是國初定製、專為親征和獻俘所用,自正統以後便極少出現在朝堂上。

  兩百多年沒有皇帝穿過的禮服,此刻裹在他身上,襯著他挺拔的身形和沉靜的面容,竟沒有一絲不合時宜的生疏感。

  他的身後就是孝陵的方城明樓。

  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和馬皇后的陵寢就在那片蒼翠的松柏之間,沉默地注視著兩百年後的一切。

  方城明樓的左側,矗立著一座新起的石碑。

  石碑高九丈有餘,通體用青灰色的水泥澆築而成,碑座是整塊的漢白玉。

  碑身正面刻著五個大字。

  大明忠烈碑!

  字是朱由檢親筆所書,筆鋒剛勁,每一筆都像是用刀刻進石頭裡的。

  碑身的側面和背面密密麻麻刻滿了名字,從京師守城戰死的士卒開始,到鎮江之役的陣亡將士,再到武昌之戰倒下的御營官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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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個名字後面都綴著籍貫和營號。

  濟南府歷城縣張三牛,天武軍第一鎮步隊營。

  揚州府江都縣李小二,御營第二鎮炮營。

  武昌府江夏縣王德,御營第一鎮騎隊營。

  幾萬個名字。

  每一個都是活生生的人,每一個都有一家老小。

  朱由檢當初定下修築忠烈碑的時候,工部和戶部的人都覺得工程量太大,沒有三五年完不了工。

  結果水泥窯日夜不停地燒,工匠三班倒輪流上陣,愣是只用了四個多月就把碑立了起來。

  水泥澆築比傳統石工快了十倍不止,碑身一氣呵成,不需要拼接,不需要榫卯,而且堅固程度還遠超石材。

  這大概是水泥在大明土地上第一次用在陵墓建築上,效果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此刻忠烈碑矗立在孝陵之側,與太祖皇帝作伴。

  朱由檢今天選在這裡舉行獻俘大典,用意不言自明。

  他要讓太祖皇帝看看,讓那些刻在碑上的忠魂看看,讓天下人都看看大明亡不了!

  吉時已到。

  王承恩走到神道前列,展開一卷黃綾聖旨,運足了中氣朗聲道:「獻——俘——」

  這兩個字拖得很長,在鐘山的松林間迴蕩了好幾息才消散。

  神道盡頭,金吾衛的士卒押著三輛囚車緩緩駛來。

  第一輛囚車裡是尼堪。

  這位正白旗的滿洲貝勒、努爾哈赤的親孫子,此刻被五花大綁跪在囚籠之中。

  身上穿的已經不是那套白色的鑲邊盔甲,而是一身灰撲撲的囚衣,上面沾滿了乾涸的血漬和泥垢。

  他的辮子散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凌亂地搭在肩上。

  臉色灰敗,但腰杆仍然挺著,目光直直地看著前方,既不低頭也不閃躲。

  第二輛囚車裡是左夢庚。

  左良玉的兒子,名義上繼承了左鎮二十萬大軍的人。

  他身上裹著一件破棉袍,頭髮披散著,臉上一把鼻涕一把淚,嘴裡不停地嘟囔著什麼。

  囚車每往前走一步他就哆嗦一下,雙手抓著囚籠的木柵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第三輛囚車裡是馮銓。

  這位三朝元老。

  萬曆朝的進士、李自成的大學士、多爾袞的內院大學士。


  此刻癱在囚車裡,褲襠已經濕了一片。

  他的頭髮全白了,稀疏地貼在頭皮上。

  眼睛半睜半閉,嘴裡含混不清地念叨著什麼。

  三輛囚車沿著神道緩緩行至忠烈碑前停下。

  士卒將三人從囚車裡拖出來,按跪在石碑之前。

  尼堪渾身劇烈掙扎,但還是讓御營士兵押著跪了下去。

  左夢庚也是被兩個士卒架著摁在地上的,膝蓋磕在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疼得他慘叫了一聲。

  馮銓則是整個人癱在地上,像是渾身的骨頭都被抽走了一樣,士卒費了好大力氣才把他拽起來擺成跪姿。

  朱由檢從御座上站起來,走到三人面前。

  他的步履不快不慢,武弁服的赤色衣擺在晨風中微微擺動,腳下的皮靴踩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迴響。

  他在尼堪面前停下來。

  沒有多餘的廢話,沒有長篇大論的檄文。

  他從王承恩手中接過一份早就擬好的敕書展開,逐字逐句地念了出來。

  聲音不大,但四周寂靜如死,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進入了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

  「尼堪,滿洲愛新覺羅氏,努爾哈赤之孫,正白旗貝勒。

  爾率建虜之師,屠我城池、戮我百姓、焚我廬舍、掠我子女。

  濟南、歸德、南陽,數千里膏腴之地盡為焦土,數十萬無辜生靈慘遭屠戮。

  爾自恃滿洲鐵騎野戰無敵,視我大明子民如草芥。

  今日朕將爾獻俘於太祖神位之前,依大明律——凌遲處死。」

  尼堪聽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用滿語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沙啞低沉,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旁邊一個通譯彎腰聽完,臉色變了變,小心翼翼地翻譯道:「他說——他說他滿洲勇士,不怕死。他還說……他在地下等著陛下。」

  朱由檢面不改色,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你就在地下等著吧。」

  他移步到左夢庚面前,展開第二份敕書。

  「左夢庚,寧南伯左良玉之子。爾父雖跋扈,尚知守衛疆土。

  爾不思報國,反通虜叛國、對抗天兵。

  授首降虜,引滿洲之兵踐踏湖廣;抗旨不遵,擁兵自重禍害武昌百姓。

  朕以爾為大明臣子,爾自甘為滿洲走狗。

  依大明律——凌遲處死。」

  左夢庚聽完,「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他撲倒在地上,額頭砰砰砰地磕在石板上,沒幾下就磕出了血。

  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嘴裡含混不清地喊著:「陛下饒命!陛下饒命!臣是被逼的!

  臣父親死了之後臣什麼都不懂!臣願意把兵權交出來!臣願意戴罪立功!陛下——陛下——臣不想死——」

  朱由檢沒有看他。

  他已經移步到了馮銓面前,展開了第三份敕書。

  「馮銓,萬曆朝進士。先受大明國恩,後降闖賊李自成,再降建虜多爾袞。

  三易其主,皆為大學士。

  爾飽讀詩書,滿口仁義道德,實則寡廉鮮恥、賣國求榮。

  多爾袞竊據京師之時,爾為內院大學士,出謀劃策,助紂為虐。

  朕以讀書人為天下表率,爾以讀書人為天下笑柄。

  依大明律——凌遲處死。」

  馮銓沒有求饒,也沒有磕頭。

  他已經癱軟如泥,整個人像一灘爛肉一樣攤在地上,嘴唇哆嗦著,發出一些誰也聽不懂的含混聲音。

  胯下的濕跡又擴大了一圈,一股腥臊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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