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念完三份敕書,將敕書遞還給王承恩,轉身走回了御座。
他沒有坐下,而是轉身面對著神道兩側的文武百官和數萬將士。
沉默了幾息之後,他開口了。
「朕今日在太祖神位前處置這三個罪人,不是要做給誰看。
朕要告訴天下人一件事!
那就是大明的國法還在!
不管你是什麼身份、什麼出身,滿洲的宗室也好、世襲的侯爵也好、三朝的大學士也好,犯了大明的國法就是死路一條!」
他頓了頓,目光掃視全場。
「朕還要告訴天下人另一件事。有功之臣,朕絕不吝嗇。」
他轉向武官隊列,目光落在了站在前排的鄭森身上。
「鄭森,上前。」
鄭森從隊列中大步走出。
他身上穿的是御營第一鎮騎隊營的軍服,左臂上還纏著一道繃帶。
那是在武昌之戰中追擊敵人時被流矢擦過的傷,不算重但還沒好利索。
「鄭森。你記不記得去年在登萊朕對你說過什麼?」
鄭森低著頭,聲音洪亮:「回陛下,臣不敢忘。
陛下賜字大木,期望臣有日能成為大明的棟樑之才。
有朝一日,上馬殺敵,為大明建功立業。」
「你做到了。」朱由檢說。
「武昌城北,你率八百精騎正面接敵。槍擊尼堪,手擒滿洲貝勒。
百年來,能在戰場上親手生擒敵國宗室的將帥有幾個?」
他停了停,聲音提高了幾度:「御營第一鎮游擊鄭森,生擒滿洲貝勒尼堪,功在第一等。
升授御營第一鎮副將,賞銀三千兩,賜蟒袍一襲,賜御馬一匹。」
鄭森叩首:「臣鄭森,叩謝陛下天恩!」
「閻應元,上前。」
閻應元從步隊營隊列中走出。
他的左臉上有一道新添的疤。
那是武昌之戰中正面防線最吃緊的時候,一塊被炮彈崩飛的碎石頭劃出來的。
「閻應元,武昌之戰你率步隊營正面對敵。滿洲鐵騎沖了你的陣線整整六輪,你沒有後退半步。
以步卒擋住了滿洲正白旗的主力衝鋒。
你是武昌之戰的頭功,升授御營第一鎮副將,賞銀兩千兩。」
閻應元叩首,只說了一句:「臣謝陛下。」
「李漢興,上前。」
李漢興從騎隊營隊列中大步跨出。
他的右手虎口上纏著一條皮繩。
那是武昌之戰追擊時馬刀砍得太猛把虎口震裂了,臨時綁上的止血繩子,到現在還沒拆。
「李漢興,武昌之戰你率騎兵前突,親率三百精騎沖入敵陣,斬正白旗佐領兩人。
追擊葉臣殘部七十里,繳獲軍旗十二面。
升授御營第一鎮副將,賞銀一千五百兩。」
李漢興咧嘴一笑,然後立刻想起這是什麼場合,趕緊收斂了笑容正色叩首:「臣李漢興叩謝陛下!」
封賞到此還沒有結束。
朱由檢又宣布了武昌之戰的有功將士名單。
炮營管隊趙老四升授炮營千總,賞銀百兩。
其餘營官、哨官以下,各有升賞。
所有參與武昌之戰的將士,無論陣亡還是生還,都額外發放三個月的餉銀作為戰功犒賞。
而夔州營和馬進忠等人的獎賞則以聖旨的名義一一發放,畢竟湖廣前線還是得需要部隊駐紮的。
這點錢他現在根本不在意,除了抄士紳的錢之外,光是這次的繳獲都有上百萬兩,發點獎賞綽綽有餘。
最後,朱由檢轉身面向忠烈碑,親自將一份名錄交到工部官員手中。
「武昌之戰陣亡將士的名字全部刻入忠烈碑。忠烈碑每年清明和冬至,由太常寺統一祭祀。」
宣讀完畢之後,立刻進入了行刑環節。
金吾衛將尼堪、左夢庚、馮銓三人綁在忠烈碑前的刑柱上。
三名劊子手已經就位,手中的解腕刀在日光下閃著寒芒。
前來觀刑的百姓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聲,有人甚至激動得當場跪地痛哭。
馮銓當場嚇得昏了過去。
尼堪的嘴被布條勒住,這是為了防止他臨刑前喊叫。
但他被綁在刑柱上直到最後一刻,始終沒有掙扎,只是死死咬著布條,目光一直望著北方。
王承恩在朱由檢耳邊低聲請示了幾句。
按照規矩,行刑前要問犯人是否還有話要說。
朱由檢只說了一句:「不必問了。」
行刑在午時三刻準時開始。
朱由檢始終端坐在御座上,直到行刑完成,才站起身。
所有儀式走完之後,他仍在想著封賞的事。
鄭森三人升了副將。
這些封賞放在御營體系里沒有問題,但放在整個大明的軍制框架里,他心裡就感覺非常彆扭。
大明現在的軍制太亂了。
總兵滿地走,副將多如狗。
一個州城就敢設總兵,一個府城就敢掛平賊將軍印。
左良玉一個人就封了寧南伯加平賊大將軍,手下總兵十幾個,每個總兵又各管幾千到上萬不等的兵馬。
朝廷的官職在這些軍頭眼裡,跟集市上論斤賣的白菜沒什麼區別。
他今天封鄭森三人為副將,在御營而言封賞不可謂不重,但放在眼下這個總兵泛濫的環境裡,聽起來甚至有點寒酸。
生擒一個滿洲貝勒才封副將?
換到歷史上的南明小朝廷手裡,至少是總兵起步,再加上一個侯爵,說不定還要世襲罔替。
這不是他的封賞太小氣,是整個大明的軍制已經貶值得不像話了。
御營是他一手建立的新軍,軍銜含金量高。
御營的副將放眼全國比外頭的總兵還管用。
但這套邏輯只存在於御營內部,外人不會理解。
外頭的驕兵悍將看到鄭森只封了個副將,不但不會覺得御營的軍銜值錢,反而會覺得朝廷小氣,覺得皇帝刻薄寡恩。
這場獻俘大典是一帖猛藥。
八旗貝勒被凌遲處死在大明太祖的陵前,這消息傳出去,大明的軍心民心至少要往上躥一大截。
這帖猛藥已經灌下去了,現在就差一個合適的時機,把軍制改革這把手術刀也一併推進去。
他想要的是把軍制理順。
總兵不能像現在這樣遍地都是,一個蘿蔔一個坑,每個坑只能有一個蘿蔔。
總兵上面設提督節制數鎮,總兵下面按參將、游擊、守備層層遞進。
所有將領的升遷調動都由朝廷統一掌握,不再由各地軍頭自行任命。
每一個軍銜對應什麼樣的待遇、帶多少兵、拿多少餉銀,全都定得清清楚楚。
但這是要砸多少人的飯碗?
現在很明顯還不是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