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進引著阮𤥻和黎維䄔登上明軍旗艦時,海面上的晨霧剛剛散盡。
阮𤥻今年六十有二,鬚髮皆白,在安南朝中威望極高,當年曾親赴大明交涉,與廣西巡撫對坐而談不卑不亢。
黎維䄔比兄長黎維祐小五歲,十幾歲的年紀。
三人登船後便在甲板上等候通報。
甲板上明軍士卒按刀而立,甲冑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引路軍官進去通報後不多時便折返回來,做了個「請」的手勢。
船艙中依舊是那張花梨木長案,案上鋪著海圖。
沈廷揚坐在左側,鄭芝龍坐在右側。
與上次不同的是,鄭芝龍手裡捏著一隻青瓷茶杯,正低頭吹著茶沫,連頭都沒有抬。
黃進率先跨入艙中,搶先行了一禮:「平海伯、沈侍郎大人,在下奉國主之命——」
話沒說完就被鄭芝龍打斷了。
「黃都統。」鄭芝龍放下茶杯,目光越過黃進的肩膀,落在他身後兩人身上。
他的眼睛不大,視力卻極好,一眼就看出這兩人不是黎維祐。
畢竟年齡和穿著都對不上。
「本伯上次跟你說的話,你是不是沒聽明白?」
黃進臉色一僵,硬著頭皮側身引見:「平海伯息怒。這位是我安南右輔政阮𤥻阮大人,這位是國主親弟黎維䄔親王殿下。
二位奉國主之命,代國主前來迎旨。」
阮𤥻上前一步,拱手行了個標準的漢禮,正欲開口。
黎維䄔也微微欠身,以藩屬親王之禮相見。
鄭芝龍沒有回禮。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從阮𤥻掃到黎維䄔,又從黎維䄔掃回阮𤥻。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任何善意。
「右輔政和親王。」鄭芝龍把這兩個頭銜在嘴裡念了一遍。
「本伯爺如果沒記錯的話,上次跟黃都統說得清清楚楚。
陛下的旨意,必須由黎維祐親自來接。你們現在派個右輔政和親王來就想領旨?」
他臉上的笑容猛地一收,一掌拍在桌案上,青瓷茶杯在案面上跳了一下滾落在地,茶水濺了一地。
「這是對我朝天子的蔑視!」
沈廷揚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沒有拍桌子,但臉色陰沉。
他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黃進三人,聲音冰冷道:「黃都統,本官問你。你回去之後,究竟是怎麼向你們安南君臣傳達旨意的?」
黃進額頭上的汗珠子一下子就滾了下來。
他慌忙解釋道:「沈大人息怒!在下如實稟報了,一字不漏。只是國主身體抱恙,實在無法親自前來,這才...」
「身體抱恙?」沈廷揚冷笑一聲,打斷了他的話。
「抱恙就不用來接旨了?抱恙就能把聖旨當兒戲了?黃都統,你是不是覺得,我大明的聖旨隨便找兩個人來就能糊弄過去?」
「在下絕無此意!」黃進的腿已經開始發軟了。
阮𤥻見黃進已經亂了方寸,連忙接過話頭。
他拱手說道:「平海伯、沈侍郎容稟。國主確實身體抱恙,絕非有意怠慢。
我安南身為大明藩屬,一向恭順,斷不敢對上國不敬。
臣與親王殿下代國主接旨,也是權宜之計,絕無輕視上國之意。懇請兩位大人明鑑。」
阮𤥻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他跟大明官員打過幾十年的交道,深知如何才能不卑不亢地跟天朝上官周旋。
他這番話既承認了大明的宗主權,又保住了安南的體面,還給了鄭芝龍一個台階下。
但他低估了鄭芝龍,或者說朱由檢想要找茬的決心。
鄭芝龍從坐席上站了起來。
他比阮𤥻高出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盯著這個白髮蒼蒼的安南老臣,聲音裡帶著一股匪氣:「權宜之計?本伯爺聽著倒像是糊弄之計。」
他轉過身去,背對著阮𤥻三人,語氣忽然變得輕鬆起來,像是在自言自語。
「本伯原本想著,安南怎麼說也是天朝藩屬,禮數上不會太差。
沒想到等了兩天,就等來一個老頭子加一個沒實權的親王。
既然安南不尊王化,把聖旨當兒戲,那本伯也就不跟你們客氣了。」
他猛地轉過身來,沉聲喝道:「來人!」
艙門外立刻湧入四個全副武裝的明軍士卒,甲冑鏘然作響,長刀在腰間泛著寒光。
「將這三人扣押下來!」
黃進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阮𤥻臉色劇變,雖是老於宦海,此刻身子還是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
黎維䄔倒是面色如常,只是抿緊了嘴唇一言不發,可能是被扣押習慣了。
「平海伯!」阮𤥻上前一步,蒼老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憤懣。
「大明乃天朝上國,自詡禮義之邦,怎能做出如此無義之事?
我二人是奉國主之命來迎旨的使臣,扣押使臣這在邦交禮法中是何等行徑?」
沈廷揚聽到這話,一直壓著的火氣也上來了。
他冷笑一聲,走到阮𤥻面前,目光直直地盯著他:「無義?
你安南派個右輔政和親王來就想領旨,連國主的面都不讓見,這是藩屬對宗主該有的禮數?
我天朝皇帝陛下的旨意,在你安南眼裡就這麼不值錢?
這等折辱天朝的做法,你們倒是有資格說無義二字了?」
沈廷揚每說一句,阮𤥻的臉色就白一分。
這位在安南朝堂上從未被人如此當面訓斥過的老臣,此刻被沈廷揚的話堵得胸口發悶卻無力反駁。
因為站在大明的立場上,安南確實沒有做到藩屬國該盡的禮數。
鄭芝龍懶得再跟他們費口舌。
他大步走到船艙門口,朝甲板上喊道:「傳令下去!」
甲板上幾個參將立刻挺直了腰板。
「讓鄭芝虎立刻傳令。港口所有漢人船隻,即刻起錨出港。
所有碼頭上的漢人商販、腳夫、船工,驗明身份後登船出海。
兩個時辰後,艦隊炮擊鋪憲港內所有船隻。各部做好登陸準備!」
「得令!」參將領命而去,甲板上立刻響起一片急促的腳步聲。
黃進聽到這話,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比紙還白。
鋪憲港內停泊著上千條商船、漁船,有大明的、安南的、荷蘭的、占城的,兩個時辰後這些船除了大明的全部要變成碎木板。
他那海陽水師的十幾條戰船更是首當其衝。
而明軍一旦上了岸,鋪憲港的守軍定然也撐不住。
阮𤥻也徹底慌了。
他原本以為明軍只是示威,沒想到鄭芝龍說動手就動手,根本不給他們任何斡旋的餘地。
他急忙開口,聲音已經沒有了方才的從容:「平海伯!沈侍郎!兩國交兵不斬來使,何況扣押?請容老臣再——」
「行了。」
鄭芝龍抬手打斷了他。
他的語氣不再帶任何情緒。
「爾等小國,就是畏威而不畏德。」
這句話從鄭芝龍嘴裡說出來倒是有些滑稽。
阮𤥻張著嘴還欲再說,鄭芝龍已經轉過身去不再看他。
四個明軍士卒上前兩步,將阮𤥻、黎維䄔和黃進三人圍在中間。
其中兩個伸手扣住了黃進的肩膀。
黃進是武將出身,身材壯實,但此刻連一絲反抗的念頭都不敢有。
阮𤥻被另外兩個士卒夾在中間,白髮蒼蒼的頭顱微微低垂,嘴唇顫抖著卻再說不出一個字。
黎維䄔在被帶走前,回頭看了鄭芝龍和沈廷揚一眼。
他的面容依舊平靜,眼中卻多了一種複雜的意味。
像是緊張,又像是某種隱隱的期盼。
但這一眼轉瞬即逝,他很快便收回了目光,隨著士卒走出了船艙。
三人被帶下船艙後,艙中重新安靜下來。
鄭芝龍和沈廷揚對視了一眼。
「沈大人,你說鄭梉會服軟嗎?」鄭芝龍問。
沈廷揚沉吟片刻:「不急,等炮一響,他們就該想清楚了。」
鄭芝龍點了點頭,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隻摔得缺了口的青瓷茶杯翻了過來,倒上一杯新茶。
甲板上的腳步聲越來越密。
海面上,信號旗一面接一面升起。
港口方向,數十條漢人貨船已經緩緩升起了帆,向艦隊靠攏過來。
而鋪憲港內,那些還不知情的安南水兵和荷蘭商人,依然在碼頭上茫然地張望著。
兩個時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