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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扣押

2026-10-14 21:33:53 作者: 問劍凌霄

  黃進引著阮𤥻和黎維䄔登上明軍旗艦時,海面上的晨霧剛剛散盡。

  阮𤥻今年六十有二,鬚髮皆白,在安南朝中威望極高,當年曾親赴大明交涉,與廣西巡撫對坐而談不卑不亢。

  黎維䄔比兄長黎維祐小五歲,十幾歲的年紀。

  三人登船後便在甲板上等候通報。

  甲板上明軍士卒按刀而立,甲冑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引路軍官進去通報後不多時便折返回來,做了個「請」的手勢。

  船艙中依舊是那張花梨木長案,案上鋪著海圖。

  沈廷揚坐在左側,鄭芝龍坐在右側。

  與上次不同的是,鄭芝龍手裡捏著一隻青瓷茶杯,正低頭吹著茶沫,連頭都沒有抬。

  黃進率先跨入艙中,搶先行了一禮:「平海伯、沈侍郎大人,在下奉國主之命——」

  話沒說完就被鄭芝龍打斷了。

  「黃都統。」鄭芝龍放下茶杯,目光越過黃進的肩膀,落在他身後兩人身上。

  他的眼睛不大,視力卻極好,一眼就看出這兩人不是黎維祐。

  畢竟年齡和穿著都對不上。

  「本伯上次跟你說的話,你是不是沒聽明白?」

  黃進臉色一僵,硬著頭皮側身引見:「平海伯息怒。這位是我安南右輔政阮𤥻阮大人,這位是國主親弟黎維䄔親王殿下。

  二位奉國主之命,代國主前來迎旨。」

  阮𤥻上前一步,拱手行了個標準的漢禮,正欲開口。

  黎維䄔也微微欠身,以藩屬親王之禮相見。

  鄭芝龍沒有回禮。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從阮𤥻掃到黎維䄔,又從黎維䄔掃回阮𤥻。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任何善意。

  「右輔政和親王。」鄭芝龍把這兩個頭銜在嘴裡念了一遍。

  「本伯爺如果沒記錯的話,上次跟黃都統說得清清楚楚。

  陛下的旨意,必須由黎維祐親自來接。你們現在派個右輔政和親王來就想領旨?」

  他臉上的笑容猛地一收,一掌拍在桌案上,青瓷茶杯在案面上跳了一下滾落在地,茶水濺了一地。

  「這是對我朝天子的蔑視!」

  沈廷揚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沒有拍桌子,但臉色陰沉。

  

  他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黃進三人,聲音冰冷道:「黃都統,本官問你。你回去之後,究竟是怎麼向你們安南君臣傳達旨意的?」

  黃進額頭上的汗珠子一下子就滾了下來。

  他慌忙解釋道:「沈大人息怒!在下如實稟報了,一字不漏。只是國主身體抱恙,實在無法親自前來,這才...」

  「身體抱恙?」沈廷揚冷笑一聲,打斷了他的話。

  「抱恙就不用來接旨了?抱恙就能把聖旨當兒戲了?黃都統,你是不是覺得,我大明的聖旨隨便找兩個人來就能糊弄過去?」

  「在下絕無此意!」黃進的腿已經開始發軟了。

  阮𤥻見黃進已經亂了方寸,連忙接過話頭。

  他拱手說道:「平海伯、沈侍郎容稟。國主確實身體抱恙,絕非有意怠慢。

  我安南身為大明藩屬,一向恭順,斷不敢對上國不敬。

  臣與親王殿下代國主接旨,也是權宜之計,絕無輕視上國之意。懇請兩位大人明鑑。」

  阮𤥻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他跟大明官員打過幾十年的交道,深知如何才能不卑不亢地跟天朝上官周旋。

  他這番話既承認了大明的宗主權,又保住了安南的體面,還給了鄭芝龍一個台階下。

  但他低估了鄭芝龍,或者說朱由檢想要找茬的決心。

  鄭芝龍從坐席上站了起來。

  他比阮𤥻高出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盯著這個白髮蒼蒼的安南老臣,聲音裡帶著一股匪氣:「權宜之計?本伯爺聽著倒像是糊弄之計。」

  他轉過身去,背對著阮𤥻三人,語氣忽然變得輕鬆起來,像是在自言自語。


  「本伯原本想著,安南怎麼說也是天朝藩屬,禮數上不會太差。

  沒想到等了兩天,就等來一個老頭子加一個沒實權的親王。

  既然安南不尊王化,把聖旨當兒戲,那本伯也就不跟你們客氣了。」

  他猛地轉過身來,沉聲喝道:「來人!」

  艙門外立刻湧入四個全副武裝的明軍士卒,甲冑鏘然作響,長刀在腰間泛著寒光。

  「將這三人扣押下來!」

  黃進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阮𤥻臉色劇變,雖是老於宦海,此刻身子還是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

  黎維䄔倒是面色如常,只是抿緊了嘴唇一言不發,可能是被扣押習慣了。

  「平海伯!」阮𤥻上前一步,蒼老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憤懣。

  「大明乃天朝上國,自詡禮義之邦,怎能做出如此無義之事?

  我二人是奉國主之命來迎旨的使臣,扣押使臣這在邦交禮法中是何等行徑?」

  沈廷揚聽到這話,一直壓著的火氣也上來了。

  他冷笑一聲,走到阮𤥻面前,目光直直地盯著他:「無義?

  你安南派個右輔政和親王來就想領旨,連國主的面都不讓見,這是藩屬對宗主該有的禮數?

  我天朝皇帝陛下的旨意,在你安南眼裡就這麼不值錢?

  這等折辱天朝的做法,你們倒是有資格說無義二字了?」

  沈廷揚每說一句,阮𤥻的臉色就白一分。

  這位在安南朝堂上從未被人如此當面訓斥過的老臣,此刻被沈廷揚的話堵得胸口發悶卻無力反駁。

  因為站在大明的立場上,安南確實沒有做到藩屬國該盡的禮數。

  鄭芝龍懶得再跟他們費口舌。

  他大步走到船艙門口,朝甲板上喊道:「傳令下去!」

  甲板上幾個參將立刻挺直了腰板。

  「讓鄭芝虎立刻傳令。港口所有漢人船隻,即刻起錨出港。

  所有碼頭上的漢人商販、腳夫、船工,驗明身份後登船出海。

  兩個時辰後,艦隊炮擊鋪憲港內所有船隻。各部做好登陸準備!」

  「得令!」參將領命而去,甲板上立刻響起一片急促的腳步聲。

  黃進聽到這話,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比紙還白。

  鋪憲港內停泊著上千條商船、漁船,有大明的、安南的、荷蘭的、占城的,兩個時辰後這些船除了大明的全部要變成碎木板。

  他那海陽水師的十幾條戰船更是首當其衝。

  而明軍一旦上了岸,鋪憲港的守軍定然也撐不住。

  阮𤥻也徹底慌了。

  他原本以為明軍只是示威,沒想到鄭芝龍說動手就動手,根本不給他們任何斡旋的餘地。

  他急忙開口,聲音已經沒有了方才的從容:「平海伯!沈侍郎!兩國交兵不斬來使,何況扣押?請容老臣再——」

  「行了。」

  鄭芝龍抬手打斷了他。

  他的語氣不再帶任何情緒。

  「爾等小國,就是畏威而不畏德。」

  這句話從鄭芝龍嘴裡說出來倒是有些滑稽。

  阮𤥻張著嘴還欲再說,鄭芝龍已經轉過身去不再看他。

  四個明軍士卒上前兩步,將阮𤥻、黎維䄔和黃進三人圍在中間。

  其中兩個伸手扣住了黃進的肩膀。

  黃進是武將出身,身材壯實,但此刻連一絲反抗的念頭都不敢有。

  阮𤥻被另外兩個士卒夾在中間,白髮蒼蒼的頭顱微微低垂,嘴唇顫抖著卻再說不出一個字。

  黎維䄔在被帶走前,回頭看了鄭芝龍和沈廷揚一眼。

  他的面容依舊平靜,眼中卻多了一種複雜的意味。

  像是緊張,又像是某種隱隱的期盼。

  但這一眼轉瞬即逝,他很快便收回了目光,隨著士卒走出了船艙。

  三人被帶下船艙後,艙中重新安靜下來。


  鄭芝龍和沈廷揚對視了一眼。

  「沈大人,你說鄭梉會服軟嗎?」鄭芝龍問。

  沈廷揚沉吟片刻:「不急,等炮一響,他們就該想清楚了。」

  鄭芝龍點了點頭,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隻摔得缺了口的青瓷茶杯翻了過來,倒上一杯新茶。

  甲板上的腳步聲越來越密。

  海面上,信號旗一面接一面升起。

  港口方向,數十條漢人貨船已經緩緩升起了帆,向艦隊靠攏過來。

  而鋪憲港內,那些還不知情的安南水兵和荷蘭商人,依然在碼頭上茫然地張望著。

  兩個時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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