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進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他在鋪憲港被明軍羞辱,回到升龍又被自己人擠兌,心裡的火氣再壓也壓不住了。
他猛地轉過頭來盯著郭淮:「郭大人,你若有本事不妨親自去鋪憲港看看那支艦隊。
看看那艘二十多丈長的巨艦,看看船舷上那八十多扇炮門。
看完了你若還覺得我黃進是在長他人志氣,我這個海陽水師都統讓給你來做!
你不去鋪憲港親眼看看,就別在這朝堂上站著說話不腰疼!」
這話一出殿中火藥味頓時濃了起來。
郭淮臉色漲紅正要發作,鄭梉抬手制止了兩人。
「夠了。」鄭梉的聲音不大但殿中立刻安靜下來。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殿中那片沉默的朝臣身上。
「光在這裡爭論要不要服軟有什麼用?若是不服軟,安南拿什麼去對抗大明艦隊?誰能回答本王這個問題?」
殿中鴉雀無聲。
方才還慷慨激昂的郭淮此刻也低下了頭。
阮文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搖了搖頭。
他們都清楚得很,安南水師的實力跟大明艦隊比起來不啻於螢火比皓月。
真打起來別說打贏,能撐幾天都是問題。
短暫的沉默後右輔政阮𤥻從班次中緩緩走了出來。
阮𤥻年過六十鬚髮皆白,是安南的三朝老臣,當年大明還鼎盛時曾親赴大明拜見過萬曆皇帝,在朝中威望極高。
他朝鄭梉行了一禮,蒼老而平穩的聲音在殿中迴蕩開來。
「大王,諸位同僚。老臣今日想說幾句不中聽的話。」阮𤥻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所有人。
「諸位可知這位大明天子這段都做了什麼?
他在濟南城下正面擊潰了滿洲正藍旗,在武昌城下又大破滿洲葉臣三萬三千主力,正白旗貝勒尼堪被陣前生擒,在明孝陵被凌遲處死。
滿洲八旗是什麼樣的軍隊?
那是把李自成從京師一路碾到秦嶺的精銳,縱橫遼東數十年未嘗一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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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天子連滿洲八旗都正面打崩了,我安南拿什麼去擋?」
殿中響起一片低低的倒吸冷氣聲。
武昌之戰的消息雖然已傳到安南,但細節還是頭一次在朝堂上被公開說出來。
阮𤥻繼續說道:「當年莫登庸篡國弒君,嘉靖皇帝遣咸寧侯仇鸞為帥、兵部尚書毛伯溫總督軍務率軍南征。
毛伯溫雖統大軍卻始終以禮相待,從不以武力脅迫。
可如今這位大明天子派來的艦隊停在鋪憲港外炮門全開,一句話不合就說要自己動手取糧。
這已經不是當年那個以德服人的天朝了。」
「阮大人的意思是?」裴文煥試探著問。
阮𤥻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老臣只想請諸位同僚想一想。
若是咱們拒不接旨明軍真的開了炮,我安南拿什麼抵擋?
若是明軍長期封鎖鋪憲港,我安南的商稅怎麼辦?
若是明軍真如鄭芝龍所說自己動手取糧,沿海可有一絲自保之力?這些帳誰算過?」
暖閣中一片死寂。
方才還在慷慨陳詞的郭淮攥著拳頭一言不發。
阮文忠低著頭盯著桌面上的木紋。
裴文煥想反駁卻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到反駁的點。
阮𤥻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大實話。
尊嚴保住了,可代價是什麼?安南能承受得起嗎?
而此刻坐在上位的黎維祐心中卻是另一番光景。
他從頭到尾都在聽,一字不漏。
當他聽到大明天子在濟南正面硬撼滿洲鐵騎時,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幾分。
當他聽到正白旗貝勒在明孝陵被凌遲處死時,袖中的手微微攥緊了。
他即位數年,每一天都在鄭梉的陰影下度過。
鄭梉把他當成蓋章的木偶,朝中滿朝文武眼裡只有鄭主沒有黎主。
可現在不一樣了。
大明皇帝派了一支艦隊來安南,點名要他親自接旨。
這說明在大明皇帝的眼裡,安南的國主還是黎維祐,而不是鄭梉。
他認為這是第一個真正屬於他的機會。
一個脫離鄭梉控制的機會,一個重新做回真正國主的機會。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了站在御史班次中的黎維䄔。
他的親弟弟安南的親王,此刻正站在一群御史中間面色平靜地看著殿中的爭論。
黎維祐知道自己不可能親自去鋪憲港,鄭梉絕不會放他出升龍城。
但如果能讓黎維䄔去,通過弟弟與明軍建立聯繫,至少是一條可以走的路。
就在此時阮𤥻再次開口了。
他的目光掃過殿中所有人最後落在鄭梉身上,緩緩說道:「大王,老臣以為國主親赴鋪憲確有不妥,但也不應拒不接旨以致兵戎相見。
不如折中,由臣與黎維䄔親王一同前往鋪憲港代國主接旨。
臣身為右輔政代國主行禮不算僭越,足以表達我安南對上國的尊重。
黎維䄔親王是國主的親弟,宗親代行也有先例可循。
如此既不失國本也不致兵禍。大王以為如何?」
殿中沉默了數息,然後是一片此起彼伏的附和聲。
這確實是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既沒有讓國主親自出面丟了國體,又能向大明展示足夠的誠意。
阮文忠雖然臉上還帶著不情不願但也點了點頭。
郭淮沒說話但也沒有反對。
裴文煥若有所思地捋著鬍鬚。
連黃進都長出了一口氣。
鄭梉沉吟良久終於點了頭。
他站起身來,目光掃過殿中所有朝臣:「就依右輔政所奏。
右輔政阮𤥻、親王黎維䄔代國主赴鋪憲港接旨。
黃都統引路隨行,務必確保兩位大人的安全。今日便出發不得耽擱。」
阮𤥻和黎維䄔同時行禮領命。
黃進也連忙抱拳應下。
黎維祐坐在御座上紋絲不動。他看著自己的弟弟在殿中行禮領命,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鄭梉依舊坐在交椅上沒有動。
他目送著最後一個人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然後站起身來走到御座前。
黎維祐坐在上面目光微垂不敢與他對視。
「國主放心。」鄭梉的聲音輕得幾乎像一聲嘆息,但每個字都浸透了寒意,「有臣在誰也動不了國主。」
黎維祐沒有說話。
他垂著頭直到鄭梉的腳步聲消失在殿門外,才緩緩抬起眼來。
殿中空無一人,只有幾縷晨光從窗欞間透進來照在冰冷的青磚地面上。
他望著那片光斑,心底有一個念頭正在慢慢成形。
數年了,這是他第一次覺得自己還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