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進不敢有片刻耽擱,上岸後翻身上馬,帶著幾個親兵沿官道向升龍方向飛馳而去。
沿途經過驛站時他連水都沒喝一口,只在換馬的間隙喘幾口粗氣。
碼頭上鄭文忠和幾個參將望著黃進絕塵而去的背影,面面相覷。
海面上那支龐大的艦隊依然沉默地停泊著,炮門未關,旗幟獵獵。
暮色四合時升龍城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官道盡頭。
黃進進城時天色已完全黑了下來,街道兩側的店鋪都已關了門,只有幾盞燈籠在夜風中搖曳。
他沒有回自己府邸,徑直往鄭王府的方向馳去。
鄭王府坐落在升龍城正中偏南的位置,面闊數十間,門前立著兩隻石雕貔貅,正門上方懸著一方「都元帥府」的鎏金匾額。
說是王府,規制其實已遠遠超出了一個郡王應有的格局。
安南的規矩是鄭主管軍、黎主管政,但事實上黎主幹什麼都得看鄭主的臉色行事,這座府邸才是安南真正的權力中心。
黃進在府門前翻身下馬,兩條腿發軟差點跪在地上。
他扶著馬鞍站穩,整了整被汗水浸皺的官袍,對門口值守的親兵急切地說。
「海陽水師都統黃進,有緊急軍情求見大王。快,片刻耽誤不得!」
親兵見他臉色鐵青滿頭大汗,不敢怠慢,連忙進去通報。
不多時便小跑著出來說大王在書房等他。
黃進跟著親兵穿過幾重院落來到書房門前,書房裡燈火通明,鄭梉正坐在案後批閱文書。
黃進進門後直接跪倒在地,額頭貼著冰涼的青磚,將鋪憲港發生的事從頭到尾一字不漏地稟報了一遍。
從清晨發現不明艦隊到派鄭文忠去接觸被「區區小吏」四個字擋回。
後面親自登船面見鄭芝龍和沈廷揚被要求讓黎維祐親赴鋪憲接旨,到臨別時鄭芝龍那句關於口糧的威脅,所有細節一件不落。
鄭梉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發出細碎的篤篤聲。
沉默了很長時間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但黃進聽得出來其中壓抑著的怒意。
「讓黎主親自去鋪憲港接旨,好大的口氣。」
「是...平海伯鄭芝龍親口說的。」
「大明早已不是當年的天朝了。」鄭梉將手中硃筆擱在筆山上,站起身來踱到窗前。
窗外是升龍城沉沉的夜色,遠處隱約可見幾盞燈火。
「連京師都丟了,如今不過是偏安江南的小朝廷,也敢在安南擺天朝的架子。」
黃進跪在地上不敢接話。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大王,沈侍郎還說了句話。
他說『爾藩屬國國主敢不接旨』,直接扣了一頂抗旨不尊的帽子。
若在往常這種話不過是虛張聲勢,但今日那支艦隊就停在鋪憲港外,炮門全開著。
臣親眼所見,那艘旗艦比荷蘭人的任何戰船都要大,船舷上的炮門少說有六七十扇,整支艦隊戰船不下百餘艘。
臣斗膽說句實話,我安南水師在這支艦隊面前不堪一擊。」
「不堪一擊。」鄭梉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黃進硬著頭皮繼續道:「臣以為如今之計唯有先拖著。
大明艦隊雖強但畢竟是遠道而來,糧草補給全靠船運。
只要咱們派人去接洽,面子上給足了,他們總不至於真的開炮。
至於糧草供應可以先應下來,每日供些米糧菜蔬,總比讓他們自己上岸動手強。」
鄭梉沉默了片刻,轉過身來:「明日一早召開廷議。
你去歇兩個時辰養足精神,明日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把你在鋪憲港看到的聽到的原原本本再說一遍。一個字都不要漏。」
黃進連忙叩首領命。
次日清晨,升龍城敬天殿。
安南的朝會制度仿照明朝,五品以上官員列班朝會。
殿中陳設雖不及大明宮闕那般金碧輝煌,但雕樑畫棟龍柱蟠繞,也自有一番氣象。
正中御座上坐的是國主黎維祐,而真正的權力核心鄭梉則坐在御座左側的一張交椅上,面朝群臣。
這個座次本身就是安南權力格局的縮影。
黎主是名義上的君主,鄭主是實際上的主宰。
黎維祐坐在御座上,腰背微躬,目光低垂。
他的龍袍也是明黃底子繡著五爪金龍,但袖口已經磨得起了毛邊,冠冕上的金飾也有些暗淡。
朝會開了快半個時辰,他一句話都沒說過。
不是不想說,是說了也沒用。
這殿中所有人都是鄭主的人,他開口也好不開口也好,都改變不了任何事情。
黃進站在殿中,面對著數十雙神色各異的目光,將鋪憲港的事重新從頭敘述了一遍。
他的聲音比昨夜在書房裡鎮定了一些,但說到明軍艦隊規模時還是忍不住微微發顫。
他一字不漏地轉述了鄭芝龍的每一句話。
黃進說完後殿中安靜了片刻,然後像沸水一樣炸開了鍋。
第一個開口的是戶部尚書阮文忠。
阮文忠是鄭梉的兒女親家,在朝中向來說話直來直去脾氣火爆。
他往前邁了一步,聲音洪亮:「豈有此理!讓國主親赴鋪憲港接旨?把我安南當什麼了?
大明的皇帝就是這樣對待藩屬之主的嗎?這分明是故意羞辱!
還有那口糧的事,他們大明的兵駐紮在安南的土地上,卻要安南來供糧,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阮大人息怒。」禮部侍郎范登貴從班次中走了出來。
他是朝中少有的幾個不依附鄭主的老臣,說話溫吞從不站隊。
「諸位同僚,大明畢竟是咱們的上國。按照藩屬體制,安南是大明天子冊封的,如今上國遣使傳旨,於禮於法咱們都不該怠慢。」
這話一出殿中便有人冷笑出聲。
工部侍郎裴文煥看都沒看范登貴一眼,直接朝鄭梉的方向拱了拱手。
「范大人說得倒輕巧。上國遣使傳旨咱們理當迎接,這沒錯。
可上國傳旨從來都是遣使者到升龍來,什麼時候變成藩屬國主親自跑幾百里路去接旨了?
這不是聖旨,這是調令!
是把我安南當成大明的州縣在使喚!我安南立國以來歷代國主何曾受過這等屈辱?」
「裴大人說得對。」兵部郎中郭淮的嗓門不比阮文忠小。
「大明若真有誠意,使者應當親赴升龍當著我安南君臣之面宣旨。
他們把艦隊停在鋪憲港,炮門全開,派個都統去接觸都被打回來。這叫傳旨?這分明是仗勢欺人!」
黃進被點了名,只能硬著頭皮答道:「鄭芝龍態度極為倨傲,沈廷揚更是張口就扣了一頂抗旨不尊的帽子。
在下以為他們不是在虛張聲勢,那支艦隊就停在鋪憲港外炮口正對著港口。
鄭芝龍的話說得很明白,只要我安南不服軟,艦隊就一直封鎖鋪憲港,若是拖久了糧食不夠明軍就要自己動手取糧。」
郭淮冷哼了一聲:「黃都統,你是海陽水師都統,掌著安南最大的水師力量。
如今明軍把艦隊停在你的防區門口,你不但不設法禦敵,反倒在這裡替明軍說話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這成何體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