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之前他就讓手下人打聽好了。
這支艦隊的統帥不是尋常角色。
一個是兵部侍郎沈廷揚,一個是平海伯、福建總兵鄭芝龍。
沈廷揚因濠鏡澳和安南之事被朱由檢臨時加掛了兵部侍郎銜。
鄭芝龍縱橫東南沿海近二十年,手下船隊往來日本、琉球、呂宋,連荷蘭人都得給他三分面子。
這兩個人哪一個都不是他黃進能得罪的。
黃進帶著幾個隨從登上旗艦時,甲板上兩個身材高大的明軍士卒按刀而立,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他。
他整了整官袍,隨引路的軍官走進船艙。
艙中簡樸而不失威嚴,一張花梨木長案擺在正中,案上鋪著海圖。
左邊坐著沈廷揚,右邊坐著鄭芝龍。
黃進深吸一口氣,將所有憋屈和怒火都壓了下去,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禮,用漢話說道:「在下海陽水師都統黃進,拜見平海伯、沈侍郎兩位大人。」
黃進心中又是一陣發堵,但面上依舊堆著笑容,小心翼翼地問道。
「敢問平海伯、沈侍郎兩位大人,此次上國來我安南小國所為何事?若有何需要,在下定當全力配合。」
鄭芝龍瞥了沈廷揚一眼,見他端坐不動沒有開口的意思,便知道自己該出面了。
他靠在椅背上,語氣漫不經心,像是隨口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怎麼,我天朝上國來你安南,還需要向你們通報?」
這話說得蠻不講理,偏偏從鄭芝龍嘴裡說出來就帶著一股理所當然的囂張。
他自己就是海盜出身,仗勢欺人這種事做得得心應手,連表情都透著一股渾然天成的倨傲。
黃進被這話噎得臉上的笑容都變了形,卻又不得不繼續擠出笑臉,把語氣放得更恭順。
「當然不是。上國天使來我安南,那是我安南的福分。但是天使不說來由,我安南接待不周,怠慢了天使可就是誤了大事。」
鄭芝龍見他確實上道,也不再端著架子。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綾,往桌案上一放:「我等此次前來,是帶著我天朝皇帝陛下的旨意來的。」
黃進看到那捲黃綾,神色驟然一正。
聖旨就是聖旨,不管安南私底下怎麼不認大明的宗主權,面子上該做的功夫還是要做。
他下意識地整了整衣冠,準備跪接。
然而鄭芝龍的手按在黃綾上,並沒有打開的意思。
他的目光從黃進臉上掃過,眼神帶著一絲輕蔑:「你還沒有資格接旨,讓黎維祐前來接旨。」
黃進的臉色徹底變了。
黎維祐,那是安南的國主。
且不說黎維祐如今被鄭梉完全軟禁在宮中,一言一行都得看鄭主的臉色。
單說讓一國國主從升龍專門跑到鋪憲港來接旨,這在安南立國數百年來聞所未聞。
安南雖然名義上對大明稱臣,但私底下歷代國主都自稱皇帝,對內從不以大明的藩屬自居。
讓國主親自跑到港口來接大明皇帝的聖旨,這等於是在全天下人面前把安南的臉往地上踩。
「平海伯,」黃進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此事怕有不妥。
國主遠在升龍,來回奔波數百里,恐怕一時難以——」
話沒說完,沈廷揚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杯底磕在桌案上發出一聲輕響,卻讓整個船艙的氣氛驟然凝滯。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不妥?我上國皇帝陛下旨意,爾藩屬國國主敢不接旨?你安南是要抗旨不尊嗎?」
抗旨不尊!
若在平常,這種話不過是虛張聲勢。
大明早就不復當年的威勢,安南也早已不把大明的旨意當回事,隨便找個由頭就能搪塞過去。
可現在不同了。
上百艘戰船就停在鋪憲港外,炮口正對著港口。
今時可不同往日!
「在下不敢。」黃進的聲音有些發顫,身子微微前傾,姿態放得更低。
「在下只是一個小小的水師都統,此事非在下所能做主。在下只能將上國天使的意思稟報黎主,請黎主定奪。」
沈廷揚沒有說話,重新端起了茶杯。
鄭芝龍和沈廷揚對視了一眼,兩人自然知道黃進做不了這個主,今天把他召上船來就是為了讓他做個傳話的人。
「自便。」鄭芝龍擺了擺手。
黃進如蒙大赦,連忙行禮告辭。
可他剛走到艙門口,鄭芝龍的聲音又不緊不慢地從背後傳來。
「且慢。」
黃進腳步一僵,回過身來。
鄭芝龍依舊靠在椅背上,語氣像是在聊家常,可說出來的話卻讓黃進脊背上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我大明天兵在鋪憲港每多待一日,所需口糧都得安南提供。
要是等久了糧食不夠,我大明天兵就得自己動手了。
到那時候,可別說本伯沒有提前知會你。」
黃進的臉瞬間白了。
這話不是在商量,是在下最後通牒。
口糧由安南提供,意味著安南不但要派人來接旨,還得給這支龐大的艦隊供應糧草。
若是不給,天兵就要自己動手取糧。
自己動手是什麼意思,黃進當然明白。
言下之意就是只要安南不服軟,大明的艦隊就一直封鎖鋪憲港,耗到安南妥協為止。
再不服軟,直接開炮也不是沒有可能。
黃進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出口。
他朝鄭芝龍和沈廷揚深深一揖,幾乎是倒退著出了船艙。
退出船艙時他後背的衣裳已經被冷汗浸透了大半。
他下了船踏上了自己的小船,回頭望了一眼那支遮天蔽日的龐大艦隊,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惶恐。
鋪憲港到升龍不過一百多里,快馬加鞭一天就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