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陽水師都統黃進是被親兵從床上叫醒的。
昨夜他在鋪憲港最大的酒樓宴請了尼德蘭東印度公司駐安南的商務代表范德貝克。
他為了火繩槍降價一成的事多喝了幾杯,回到府邸時已近三更,連靴子都沒脫便倒在榻上睡了過去。
醒來時天已大亮。
窗外傳來的不是碼頭上往日的嘈雜,而是一種沉悶的、持續不斷的響動,像悶雷從海面上滾過來。
「都統大人!」親兵鄭文忠跌跌撞撞地衝進臥房,臉色煞白,「海面上!海面上全是船!」
黃進昏昏沉沉地站起來,隨鄭文忠走到窗前。
當他的目光穿過窗欞落在鋪憲港外的海面上時,整個人像被一盆冰水從頭頂澆到了腳底,讓他瞬間清醒。
鋪憲港外的海面上,一支龐大到不可思議的艦隊正從海平面的盡頭緩緩壓過來。
桅杆密得像冬日的枯林,風帆層層疊疊鋪滿了整條海平線。
打頭的那艘巨艦比他見過的任何安南戰船都要大上數倍,船身漆黑描金。
船舷上密密麻麻的炮門像一排排黑洞洞的眼睛,正對著鋪憲港。
跟在後面的戰船一艘接一艘,排成了一條望不到尾的縱列,白色的浪花在船舷兩側翻湧,連成了一道綿延十數里的弧線。
黃進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了。
他是鄭梉的心腹,掌管海陽水師已近十年,是鄭氏與荷蘭僱傭艦隊協同作戰的前線總指揮,除了戰時基本都駐紮在鋪憲港。
在安南他也算一方諸侯,手握水師,節制沿海,連升龍城來的欽差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
可此刻他站在窗前,望著海面上那支遮天蔽日的艦隊,只覺得自己像一隻蹲在礁石上的蛤蟆,仰頭看著一群鯨魚從面前游過。
這些年來他親眼看著大明的國力一年不如一年。
先是遼東丟了,然後是流寇四起,再然後是京師陷落。
鄭主對北朝的態度也從恭順變成敷衍,從敷衍變成輕慢。
就在去年他還上過一道奏疏,建議鄭主趁北朝大亂之機南下滅阮、北上收莫,一統安南。
那道奏疏里的措辭相當不客氣,說北朝已亡,安南不必再奉其正朔。
如今北朝的艦隊就停在鋪憲港外。
不是幾條船,不是十幾條船,是上百條戰船。
那面迎風招展的赤色日月旗,再清楚不過了。
碼頭上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鄭氏水師的幾艘巡邏船慌慌張張地往港內縮,船上的水兵們手忙腳亂地收帆拋錨。
碼頭上的安南官差和衙役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伸長了脖子朝海面上張望,人人臉上都帶著驚惶不定的神色。
荷蘭商館的二樓窗口,幾個紅頭髮的商人舉著望遠鏡朝海面上看,臉色比安南人好不到哪去,嘴裡嘰里咕嚕地罵著什麼。
唯一不同的是碼頭上那些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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鋪憲港的棧橋上已經擠滿了從各處趕來的漢人商販、腳夫和船工。
他們站在棧橋的木板上,對著那面赤色日月旗喜極而泣。
明軍這次沒有任何通報就將鋪憲港封鎖了起來,但又沒有朝港口內部開炮。
既不說話也不動手,就那樣沉默地停在海上,炮門全開,旗幟獵獵,像一頭蹲伏的巨獸,用沉默宣示著壓倒性的力量。
黃進也摸不准大明的想法是什麼。
他當即叫來鄭文忠,讓他帶兩個水手劃條小船出去接觸明軍,打聽對方的來意。
鄭文忠領命,帶著兩個水手駕著小船出了港。
小船在海面上顛簸了約莫小半個時辰才靠近明軍艦隊的外圍,被一艘快艇攔了下來。
快艇上一個百戶模樣的明軍軍官按刀而立,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鄭文忠,用十足的天朝口吻問道:「來者何人?何事求見?」
鄭文忠連忙報上自己的身份,說自己是海陽水師都統黃進大人派來的使者。
想請問上國艦隊駕臨鋪憲港所為何事,有何需要安南這邊的定當全力配合。
那百戶聽完,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丟下兩個字:「等著。」
這一等就是小半個時辰。
鄭文忠在小船上曬著南洋毒辣的日頭,汗水浸透了衣裳,卻連動都不敢動一下。
那支龐大的艦隊就在不遠處,船舷上黑洞洞的炮門始終對著港口方向。
站在快艇上的明軍水兵個個身材高大面色冷硬,腰間佩刀在日光下泛著寒光。
鄭文忠在安南海陽衙門當差多年,向來只有他對別人使臉色的份,此刻卻連大氣都不敢出。
終於,快艇又劃回來了。
那百戶的聲音比方才更冷,像是在吩咐一個下人:「傳話回去。天朝上使駕臨,區區小吏有何資格面見?有什麼事,讓你們都統親自來說。」
鄭文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對上那百戶冷硬的目光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垂頭喪氣地回到岸上,將明軍的回覆一字不漏地轉述給黃進。
黃進聽完,臉上的血色一下子就涌了上來。
「區區小吏?」他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有些發顫。
「本都統是安南正二品命官,在安南也是封疆大吏,本都統的親兵在他眼中只是區區小吏?」
鄭文忠縮著脖子不敢吭聲。
周圍的幾個參將也都面面相覷,沒有一個敢接口。
黃進在安南呼風喚雨慣了,心腹手下遍布海陽水師。
如今被人在自己的地盤上如此輕慢,當著一幫手下的面說他不夠格,這份羞辱讓他氣得腦門嗡嗡作響。
他下意識地就想拍桌子下令備戰。
可話還沒出口,他的目光就越過窗口落在了海面上那支艦隊上。
那些戰船的炮門還開著,炮口在陽光下泛著幽冷的鐵灰色光芒。
他手下那幾十條只能用來追走私船的小型戰船,連給對方塞牙縫都不夠。
怒氣在他胸中翻滾了幾個來回,最終還是被理智壓了下去。
黃進咬著牙,把拍在桌案上的手收回來,整了整官袍,壓低聲音說了句:「備船。本都統親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