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陸只遇到了零星抵抗。
碼頭上幾十個安南衙役和潰兵躲在貨堆後面放了幾箭,被艦炮一輪齊射打得連滾帶爬。
前鋒營的士卒踩著還在冒煙的碎木板踏上鋪憲港的碼頭時,整個港口已經看不到一個站著的安南兵了。
不到半個時辰,鋪憲港便完全落入明軍手中。
碼頭、倉庫、稅關衙門、海陽水師都統府。
黃進的都統府大門敞開,裡面的案牘文書散了一地,值錢的東西早被潰兵順手牽羊帶走了。
「平海伯。」前鋒營參將鄭芝虎大步迎上來,抱拳道,「港口各處已全部控制。
港內安南水師戰船全數被毀,尼德蘭商船也燒了六條,剩下的已被我軍俘獲。
同時還俘獲安南水兵一千餘人,尼德蘭水手數百餘人,都押在碼頭倉庫里。」
鄭芝龍點了點頭,目光掃過港口內還在冒煙的船隻殘骸,然後落在碼頭東側那片占地極廣的尼德蘭商館上。
商館的門窗緊閉,但二樓窗口隱約能看到幾雙驚惶的眼睛正在往外張望。
「尼德蘭商館裡的人呢?」
「還有些人沒跑。」鄭芝虎咧嘴一笑,「剛才炮擊的時候他們嚇得把門堵死了,現在縮在裡面不敢出來。」
「破門。」鄭芝龍說,「裡面的東西全搬出來,一件不留。」
鄭芝虎領命而去。
他帶著一隊士卒直奔尼德蘭商館,用撞木撞開大門。
裡面留守的幾個荷蘭夥計試圖阻攔,被士卒三兩下按在地上綁了。
商館的貨倉里堆滿了安南蔗糖、蠶絲和藥材,帳房裡搜出白銀三十萬餘兩,都是尼德蘭東印度公司這段時間攢下來的。
鄭芝虎讓人把貨物和銀子全部搬上戰船。
與此同時,另外幾隊士卒開始挨家挨戶地敲鋪憲港漢人聚居區的門。
每敲開一戶就說同樣的話:「大明天兵已到鋪憲港,爾等速速收拾細軟登船。待朝廷與安南交涉完畢,再作安置。」
漢人商販和船工們從門縫裡看到大明的旗幟,哭著從屋裡跑出來。
有的人已經在這裡住了十幾年,鋪憲港就是他們的家,但此刻聽說明軍要征糧征船,二話不說便收拾包袱,帶著妻兒老小往碼頭方向走去。
李大林是第一批登上運輸船的。
他把鋪子裡的藥材全部打包背上,又把藏在床底下的幾兩碎銀子揣進懷裡。
出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鋪子門上那塊歪歪斜斜的「李記藥材」招牌,沒有多停留,轉身便往碼頭方向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想起阮文壽,那個三天兩頭來敲他竹槓的安南稅吏。
他腳步頓了頓直接朝阮文壽家而去。
碼頭上還有不少安南本地人,大多是港口附近的漁民和小商販。
他們看著明軍一箱一箱地從尼德蘭商館裡往外搬東西,又看著漢人商販們拖家帶口地登船,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
有人躲在巷口探頭探腦,有人乾脆把家門關得死死的。
鄭芝龍站在碼頭高處,看著漢人們陸續登船。
沈廷揚道:「陛下說了,受損的漢人商戶由安南出銀補償。按損失折價,一分不少。」
鄭芝龍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等最後一批漢人商販登船完畢,已是午後。
鄭芝龍在黃進的都統府里召集諸將議事。
都統府的正堂還算寬敞,黃進根本沒想到會被扣押,連牆上的輿圖都沒取下來。
那幅輿圖上詳細標註了安南從鋪憲到升龍的官道、河流和各處城寨關隘。
鄭芝龍站在輿圖前,手指從鋪憲港一路向西,點在升龍城的位置上。
「鋪憲港到升龍,官道一百二十里。
安南的鄭氏主力現在全在南邊。
年初的南征剛打完,數萬大軍還駐紮在靈江以北的清化、乂安一線休整。
升龍城裡能調動的兵力不超過兩萬,而且大多是守城的歩卒和鄭氏的家丁私兵。」
他轉過身,看著堂中諸將:「本伯要趁這個空子,直插升龍。不給鄭梉調兵回援的時間。」
沈廷揚眉頭微皺:「平海伯要帶多少人?」
「御營和水師留守鋪憲港三千人,其餘全部隨我北上。」鄭芝龍說。
「一萬兩千步卒,一千五百騎兵,外加隨軍輔兵兩千人。兵力不算多,但咱們也不是必須要打下升龍。」
沈廷揚沉吟片刻,點頭道:「一萬五千人,從鋪憲到升龍急行軍,快則兩天可達。到那時升龍城裡的安南守軍確實來不及調兵。」
他頓了頓,「但此戰不在攻城,在威逼。只要兵臨城下,鄭梉自然服軟。」
「正是這個意思。」鄭芝龍又轉身指向輿圖上鋪憲港的位置。
「鋪憲港是安南第一大港,也是升龍的海上門戶。
本伯留三千人鎮守此處,隨軍水師戰船封鎖港口。
萬一前方戰事不利,大軍可以隨時從鋪憲港撤出。」
他看向鄭芝虎:「芝虎,你率三千人留守鋪憲港。
港口防務要加固,水師的戰船要輪番出港巡邏,不能讓安南水師的殘部有機可乘。」
鄭芝虎抱拳:「伯爺放心,人在港在。」
鄭芝龍又看向沈廷揚:「沈大人,你是欽差,安南那邊如果要談,還得你出面。你隨大軍同行?」
沈廷揚拱手,沒有多餘的話。
諸事議定,大軍在鋪憲港休整一夜。
次日天還沒亮,一萬五千人馬便整裝出發。
騎兵在前開路,歩卒居中,輔兵押著糧草輜重跟在最後。
大軍沿著官道向西,直插升龍。
安南的官道修得還算平整,兩側是一望無際的水稻田。
五月正是早稻灌漿的季節,稻田裡的水映著晨光,亮晃晃的。
沿途經過的村莊早已被前鋒騎兵清過一遍,村民們都縮在屋裡不敢出門。
只有幾個膽大的孩子趴在田埂上,遠遠地看著這支浩浩蕩蕩的隊伍從面前走過。
行軍一日,傍晚時分大軍抵達海陽城外。
海陽是鋪憲港到升龍之間最大的一座城池,駐有安南守軍兩千,當然都是些沒有戰鬥力的。
前鋒騎兵抵達城下時,城門早已緊閉,城頭上火把通明,隱約可以看到垛口後面來回奔跑的守軍身影。
鄭芝龍策馬來到城下,沒有下令攻城。
他讓人在城外紮營,只派了一隊騎兵繞城跑了一圈,把城外的幾處糧倉和驛站全部燒了。
火光在夜色中沖天而起,城頭上的安南守軍看得清清楚楚,但沒有一個人敢出城迎戰。
次日一早,鄭芝龍直接下令攻城。
海陽城雖然在安南算大城,但放到中原根本不值一提。
何況明軍還有大量的火炮,多輪齊轟之下,海陽城守軍根本沒有任何抵抗之力。
大軍打下海陽城後,明軍沒有停留,直接將海陽士卒全部繳械關押起來,之後接著向升龍進軍。
隨著離升龍越來越近。
沈廷揚騎在馬上道:「鄭梉在南邊還有數萬大軍。他要是早知道咱們會來,肯定不會把主力全壓在清化。」
「他沒想到。」鄭芝龍嘴角微揚,「他以為大明連京師都丟了,哪還有餘力派艦隊千里迢迢跑到他安南來。
等他反應過來,咱們已經在升龍城下了。」
第二日午後,大軍行至升龍城外三十里處。
前鋒騎兵來報,前方發現安南斥候,已將之驅散。
升龍城方向隱約能看到城中升起的濃煙,應該是守軍正在燒毀城外的民房和糧倉,清空射界準備守城。
鄭芝龍下令全軍加速前進。
暮色降臨時,大軍的先頭部隊抵達了升龍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