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龍城的廷議從清晨一直持續到正午。
大殿中,文武百官分列兩側,人人面色凝重。
正中御座上,黎維祐依舊端坐如木偶,一言不發。
而真正的主宰鄭梉坐在御座左側的交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扶手,發出細碎的篤篤聲。
他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眉宇間那道深痕從昨夜起便沒有鬆開過。
黃進被扣押的消息在昨日晚間傳回升龍。
阮文忠的家人從鋪憲港逃回來報信,說親眼看到黃都統和阮輔政、黎親王三人被明軍押下船艙,之後便再無音訊。
緊接著,鋪憲港被明軍艦隊封鎖、港內所有戰船商船被炮轟成碎片的消息也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升龍城的大街小巷。
昨夜鄭梉一夜未眠。
他在書房裡召見了幾個心腹,議到三更天也沒議出個章程。
今日一早,他又將朝中重臣悉數召入敬天殿,繼續商議對策。
但議來議去,殿中的氣氛越來越沉重。
「大王,」兵部郎中郭淮率先出列,他的聲音比兩日前矮了不止一截。
「明軍前鋒已過海陽,最遲明日午後便能抵達升龍城下。
海陽守軍……海陽守軍已被擊潰,城門被明軍火炮轟開,守軍潰散,城內已無抵抗。」
殿中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海陽是升龍東面最大的城池,駐有兩千守軍,雖然不算精銳,但好歹也是一座堅城。
明軍從鋪憲港出發不過一日,就把海陽拿下了?
「海陽守將呢?」鄭梉的聲音沉了下去。
「守將……守將已殉國。」郭淮低著頭。
「據潰兵來報,明軍火炮極為犀利,海陽城牆被轟開數十步寬的缺口,守軍根本擋不住。
明軍攻入城內後將守軍全部繳械關押,並未屠城。」
「並未屠城」這四個字在這種情況下說出來,反而讓殿中眾人更加不安。
明軍沒有屠城,說明他們根本不想使用焦土戰術,根本無意長期統治安南。
所以他們必然會直奔升龍而來。
戶部尚書阮文忠出列,他的臉色比兩日前黃進反駁他時還要難看。
「大王,今日一早臣派人去城外徵調糧食,發現城外幾個鄉的農民已經跑了大半。
剩下沒跑的,聽說明朝大軍要來,都把糧食藏了起來。
鄭梉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大王,」工部侍郎裴文煥出列,聲音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焦慮。
「升龍城中百姓也已經亂了。
從昨夜起,城中米價翻了數倍,不少米鋪已經被搶。
城東和城北的幾處集市今早全部關門,連棺材鋪門口都排起了長隊。」
「夠了。」鄭梉的聲音不大,但殿中立刻安靜下來。
他站起身,負手踱到殿中央,目光掃過兩列朝臣。
「你們說的這些,本王都知道。本王今日召你們來,不是聽你們說這些喪氣話的。」
他轉身面對群臣,聲音陡然拔高:「要議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如何守住升龍城!」
殿中沉默了數息,然後右都督鄭檍從班次中走出。
鄭檍是鄭梉的族弟,掌管著升龍城的全部守軍,是鄭氏在升龍城內最直接的武力保障。
「大王,」鄭檍抱拳道,「升龍城中現有守軍兩萬餘人。
其中大王的親軍營三千人,裝備火繩槍和快炮,是城中真正的精銳。
另有尼德蘭僱傭兵五百人,裝備西式火槍,戰力不俗。
此外還有城防衛所兵一萬餘人,以及從海陽等地逃回來的潰兵約千人。但恕末將直言,」
他頓了頓,「這一萬多人里,真正能上陣打仗的不到兩成。其餘的人連像樣的兵器都沒有,有的拿的還是竹竿削尖了當槍使。」
「糧草呢?」鄭梉問。
「城中存糧不足半月。若將城外百姓的口糧全部徵調入城,勉強能撐過一個月。但明軍若是長期圍城——」
「不用一個月。」鄭梉打斷他,「清化的十萬大軍接到調令後,快則十天便能趕到升龍。我們只需要守住十天。」
鄭檍沉默了一瞬,抱拳道:「末將必竭盡全力。」
鄭梉點了點頭,又看向阮文忠:「阮大人,你即刻組織人手將城中所有存糧登記造冊,統一調配。凡是囤積居奇、哄抬米價者,斬。」
阮文忠領命。
「裴大人,」鄭梉又看向裴文煥,「你負責城中秩序,各坊各街實行宵禁,天黑之後任何人不得上街。趁亂劫掠者,斬。」
裴文煥也領命。
鄭梉重新坐回交椅上,目光掃過殿中所有人,緩緩說道:「本王知道,你們中間有人在想,是不是該服個軟,讓國主去接旨,把這件事糊弄過去。」
殿中沒有人敢接話。
「本王告訴你們,」鄭梉的聲音冷了下來,「升龍是安南的王城。
若是讓國主親赴鋪憲港向明軍低頭,安南就徹底淪為大明的附庸了。這個頭,本王不能低。」
他停了停,語氣變得低沉而帶著一絲不為人察覺的疲憊,「今日就議到這裡。
諸位各司其職,務必守住升龍。待清化大軍趕到,局勢自然翻轉。」
這個頭當然不能低,低了他還如何做安南的太上皇?
群臣行禮,魚貫退出太和殿。
但廷議的結束並不意味著混亂的平息。
恰恰相反,隨著明軍逼近的消息不斷傳來,升龍城內的恐慌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
城東的米市大街是天沒亮就開始亂的。
幾個米鋪剛開門,門口就擠滿了人。掌柜還沒來得及把米價牌子掛出來,人群就衝破了門板,把米倉里的存糧一搶而空。
搶到米的人抱著一袋袋糧食往家跑,沒搶到的人堵在門口哭喊叫罵,有的乾脆衝進隔壁的布莊和鹽鋪,見什麼搶什麼。
城北的集市更是亂成了一鍋粥。
幾家肉鋪的掌柜剛把豬肉掛上鉤子,就被一群流民連肉帶秤一起搶走了。
賣菜的、賣魚的、賣炭的,但凡能吃的能燒的,全被搶了個精光。
幾個衙役試圖維持秩序,被人群推倒在地踩了好幾腳,等爬起來時帽子都踩扁了,腰牌也不知丟在了哪裡。
最讓人不安的是城西的寺廟和祠堂門口。
從上午開始,成群結隊的百姓跪在廟門外磕頭燒香,祈求上天保佑升龍城平安無事。
「都是鄭主惹的禍!」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聲,「他得罪了天朝,天朝派天兵來問罪,憑什麼讓我們替他擋災!」
這話一出口,周圍立刻響起一片附和聲。
「就是!天朝本來是我們安南的宗主國,鄭主非要跟天朝對著幹,現在好了,天兵打到家門口了!」
「聽說天兵在鋪憲港都沒怎麼殺人,只把尼德蘭人的鋪子抄了。他們就是來找鄭主問罪的,跟我們老百姓有什麼關係!」
「鄭主的兵在南邊打了好幾年仗,死了多少安南人?現在又惹來天兵,他是要把我們安南人都害死才甘心嗎!」
這些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密集。
維持秩序的衙役們面面相覷,沒有一個敢上前制止。
他們心裡也覺得這些百姓說的都是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