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龍城裡的貴族富商們比百姓更早嗅到了危險的氣息。
從昨天夜裡開始,城東和城南的幾處高門大宅里就傳出了裝箱打包的動靜。
今天一早,更有多家富戶的車隊試圖出城,被守城的鄭氏親兵攔了下來。
雙方在城門口發生了爭執,幾個富商跪在地上求鄭檍放他們出城,說願意獻出一半家產充作軍餉。
鄭檍不為所動,反而增派了守城門的兵力,下令任何人不許擅自出城,違者以通敵論處。
但鄭檍攔得住百姓,卻攔不住人心的崩潰。
就連鄭王府內部,氣氛也變得越來越詭異。
鄭梉的幾個幕僚從昨夜起便輪番勸他派人去和明軍談判,說哪怕只是拖一拖時間也好。
鄭梉的王妃更是哭了一整夜,求他帶著家眷先撤到清化去,說升龍城守不住的,等清化大軍趕到再打回來就是。
鄭梉沒有答應。
不是他不想談判,而是他心裡清楚,以明軍目前的態度,談判的條件必然是讓國主親赴鋪憲港接旨。
這是他的底線。
一旦國主跪接了明朝皇帝的聖旨,鄭氏在安南的權威就徹底崩塌了。
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對著牆上那幅安南輿圖反覆推演。
清化的十萬大軍接到調令後,快馬趕回升龍最快也要八到十天。
如果明軍只是圍城而不攻城,他有把握撐過這段時間。
等到清化大軍一到,前後夾擊,未必不能把這支遠道而來的明軍吃下來。
但他很快就沒有時間想這些了。
升龍城內的騷亂在午後達到了頂點。
城西一處關押囚犯的牢房被人從外面砸開了門,數十名囚犯湧上街頭,加入了趁火打劫的行列。
城北幾處存放軍械的倉庫也被人趁亂撬開,守倉庫的兵丁不是跑了就是被人群衝散了,裡面的刀槍弓箭被哄搶一空。
搶到武器的流民在街上橫衝直撞,遇到鄭氏的衙役和兵丁就砍,遇到富戶的宅院就砸。
到了黃昏時分,升龍城已經變成了一座失控的火藥桶。
街上到處是狼藉,幾處被搶的商鋪還在冒煙,城外鄭氏親兵和暴民發生了數次衝突,雙方都有死傷。
升龍城外,明軍大營。
鄭芝龍的中軍帳設在升龍城東面三里處的一處高地上。
從這裡俯瞰下去,升龍城的輪廓清晰可見。
城牆不算太高,約莫兩丈出頭,城壕也不算寬,比起中原的堅城來差得遠。
但城頭上火把通明,守軍的旗幟在夜風中獵獵作響,顯然鄭梉已經把所有能調動的兵力都壓上了城頭。
鄭芝龍放下望遠鏡,轉過身來看著帳中諸將。
他的臉色很平靜,看不出什麼情緒。
「城裡沒有投降的意思。」他走回帥案後面坐下,「既然如此,那就攻城。」
帳中諸將齊聲領命。
「穴地攻城。」鄭芝龍的手指在帥案上敲了兩下,「安南人沒見過這個。炸他個措手不及。」
工兵營管隊姓孫,在天武軍幹了一年多的爆破,挖地道填火藥這一套對他來說是家常便飯。
他領了命便帶著工兵營到城外選地。
入夜後,工兵營破土動工。
地道截面積不大,剛好容一人彎腰進出。
掘進方向對著升龍城東門偏南約六十步的一段城牆,那是斥候事先偵察好的位置。
這段城牆是後黎朝太祖年間重修過的,牆基比其他段落略新,夯土不如舊牆密實。
而在工兵營挖掘地道的同時,鄭芝龍也沒有讓升龍城裡的守軍閒著。
炮營的二十餘門野戰天武炮被推到了城外數百步處的陣地上。
炮手們在校正射角。
「各炮注意——」炮營管隊扯著嗓子喊了一聲,令旗揮下。
二十餘門天武炮同時開火。
炮口噴出的火球將夜色撕得粉碎,實心鐵彈呼嘯著飛向升龍城頭,有的擊中了垛口將青磚打得粉碎,有的越過了城牆落入城中。
升龍城內大多是木質房屋,鐵彈砸在房頂上便是碗口大的窟窿,砸在木板牆上便是臉盆大的洞。
幾處靠城牆較近的民房被鐵彈擊中了樑柱,木結構在高溫下迅速燃燒起來。
火苗從房頂竄出,被夜風一吹便蔓延到了隔壁。
不到半個時辰,東城靠城牆一側的幾十間民房便燒成了一片火海。
濃煙在夜色中滾滾升騰,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空。
城中的安南百姓從著火的房子裡逃出來,在街上亂成一團。
有人往南跑,有人往北跑,有人在火場和人群之間被擠倒踩踏。
哭喊聲、慘叫聲、房屋燃燒的噼啪聲混在一起,像是末日降臨。
城頭上的守軍也好不到哪去。
天武炮的炮彈在城頭上來回掃蕩,每一發鐵彈都能砸碎一片垛口、砸倒幾個守軍。
安南士兵們趴在垛口後面不敢抬頭,有幾個膽子大的試圖站起來放火繩槍,剛露出半個身子就被炮彈碎片削掉了腦袋。
屍體倒在城頭上,血順著垛口的裂縫往下淌,在城牆根下匯成了一個小小的血窪。
尼德蘭僱傭兵的隊長叫范德林登,是個在遠東打了快十年仗的老僱傭兵。
他在城頭上蹲了不到半炷香就跑下了城牆,找到守將鄭檍,用生硬的安南話說。
「將軍,你們的火炮完全打不到他們,我們的火炮也打不到他們。他們的炮比我們打得遠得多。」
鄭檍的臉色鐵青。
城頭上的安南火炮是鄭氏從荷蘭人手裡買來的舊式銅炮,射程最多不超過三百步。
但明軍的天武炮布置在七百步開外,遠遠超出了安南火炮的射程。
安南炮手們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炮彈在明軍陣前數百步的地方落地,濺起一團塵土然後什麼都沒打中。
鄭梉站在鄭王府最高的閣樓上,透過窗戶望著滿城的火光和濃煙,面沉如水。
他知道升龍城已經失控了,但他沒有別的選擇。
清化的十萬大軍還在路上,他必須撐過這幾天。
「傳令鄭檍,」他的聲音從閣樓上傳下來,「把所有還能調動的兵力全部壓上城頭。城中的騷亂暫時不管了,守住城牆是第一要務。」
親兵領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