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話還沒傳出去,城東方向又傳來一聲巨響。
這次不是炮聲,而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轟鳴。
孫管隊的地道挖到了城牆下面。
他從地道里鑽出來的時候,渾身上下全是泥巴,臉上被汗水衝出了幾條白色的溝痕。
他跑到中軍帳前,對鄭芝龍說道:「平海伯,地道已挖到預定位置。
三十箱火藥已全部填裝到位,每箱五十斤,合計一千五百斤。引線已鋪設完畢,隨時可以引爆。」
鄭芝龍站起身,拿起望遠鏡走出帳外。
天已經快亮了。
升龍城的輪廓在晨霧中隱約可見,城頭上還在燃燒的幾處火頭已經漸漸熄滅,只剩下幾縷細細的黑煙。
經過一夜的炮擊,東城靠城牆一側已成一片廢墟,幾段城牆的垛口幾乎全部被掀翻。
鄭芝龍舉起望遠鏡掃視了一遍城頭。
城頭上的安南守軍比昨晚少了許多,剩下的也都縮在垛口殘骸後面不敢露頭。
顯然,一夜的炮擊已經把這些本來戰鬥力就不高的守軍消耗得差不多了。
「引爆。」鄭芝龍放下望遠鏡。
孫管隊親自點燃了引線。引線嘶嘶地冒著白煙,火星順著引線往地下鑽去。
十幾息後,大地劇烈顫抖了一下。
那是一種和火炮完全不同的震動。
不是從地面上傳來的,而是從腳底板傳上來的,深沉而漫長,像是地底深處有一頭巨獸在翻身。
然後升龍城的城牆在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塌了。
不是裂開一道口子和轟出一個豁口,而是整整一段近百步長的城牆齊根坍塌。
青磚、條石、夯土和碎木在黑色的煙塵中沖天而起,然後像暴雨一樣砸落下來。
城牆上的安南守軍被氣浪拋起又落下,有的被碎磚砸穿了身體,有的被夯土活埋。
慘叫聲、驚呼聲和城牆崩塌的巨響混在一起,在整個升龍城上空迴蕩。
城牆塌了,城頭上的安南守軍也徹底崩潰了。
「天罰!是天罰!」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然後城牆上殘存的安南士兵便像潮水一樣往城下涌去。
他們扔掉武器拼命往城中的大街小巷裡鑽。
有人跪在地上對著天空磕頭,嘴裡念叨著求上蒼息怒。
有人癱坐在廢墟上,目光呆滯地望著塌掉的城牆,像是靈魂已經先於身體死了。
尼德蘭僱傭兵們跑得比安南兵還快。
范德林登早在城牆塌之前就從城頭上退了下來,此時已經帶著他那五百人退到了鄭王府附近。
他對追上來的傳令兵說:「告訴鄭主城牆塌了,守不住了。我們必須撤離。」
安南兵之中更有不少人以為這場爆炸是天朝天子降下的天罰,是為了懲罰鄭梉不尊王化、觸怒上國。
這個說法像瘟疫一樣在潰兵中傳開來,誰也不肯再替鄭梉賣命了。
鄭檍試圖阻止潰兵,他帶著一隊親兵在城門口堵住潰逃的士兵,刀架在脖子上逼他們回去。
但潰兵實在太多了,到處都是在逃跑的潰兵,鄭檍和他的親兵被沖得七零八落。
鄭梉在閣樓上看到了城牆倒塌的全過程。
他的手扶著窗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預料到升龍城可能守不住,但他沒想到這麼快。
從明軍抵達城下到城牆被炸塌,不過一天一夜。
現在城牆塌了,鄭檍的守軍被一擊而潰,城中的騷亂更是早已失控。
眼下這個局面,他真的還能撐到援軍抵達?
他忽然想起阮𤥻在朝堂上反覆強調的那些話。
大明皇帝連滿洲八旗都能打崩,他憑什麼以為升龍城能擋住這支軍隊?
城外,明軍陣地上,鄭芝龍放下瞭望遠鏡。
「傳令。」他的聲音不大,「前鋒營列陣進城,燧發槍手在前,騎兵在兩翼掩護。目標鄭王府。」
令旗在晨光中急速揮舞,將命令傳遞到每一個營頭。
先鋒營的數千燧發槍手排成三列橫隊,邁著整齊的步伐向城牆缺口推進。
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缺口後方的瓦礫堆和街巷口,隨時準備擊發。
騎兵分列兩翼,馬蹄踏在廢墟上的聲響沉悶而有力。
安南守軍已經喪失了組織抵抗的意志,絕大多數人在城牆坍塌之後便一鬨而散。
剩下的潰兵有的躲在廢墟後面瑟瑟發抖,有的跪在路邊高舉雙手,嘴裡反覆念叨著「天兵饒命」、「天兵饒命」。
只有鄭梉的親軍和那支尼德蘭僱傭兵還在死守。
鄭梉的親軍是將近三千人的精兵,裝備火繩槍和快炮,比那些連兵器都拿不穩的城防衛所兵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此刻他們在鄭王府外的幾條主要街道上匆忙布防,用糧袋和瓦礫堆成了一道道臨時街壘。
尼德蘭僱傭兵守在與鄭王府相鄰的一條街上。
范德林登把他的五百人分布在街道兩側的房屋中。
先鋒營參將姓熊,在明軍中不算出挑的將領,但行軍布陣素來穩重。
他從望遠鏡里看到鄭王府附近的街壘後沒有急著下令衝鋒,而是讓傳令兵去炮營調了兩門小口徑的天武炮過來。
兩門炮對準鄭王府的街壘各打了幾炮。
第一炮炸飛了堆在街口的糧袋,碎米和麥粒在硝煙中四處飛濺。
第二炮擊中了路障後面的幾個親兵,將他們連人帶槍炸翻在地。
街壘被炸開後,御營的燧發槍手們從廢墟兩側沖了上去。
他們依託殘牆和瓦礫堆做掩護,交替往前推進,一邊推一邊射擊。
鄭梉的親兵試圖用火繩槍還擊,但火繩槍的裝填速度太慢,打一槍要等一大半炷香的功夫才能再打第二槍。
御營的燧發槍手根本不給他們裝填的時間,前排射擊完畢後立刻退到後方裝填,後排頂上繼續射擊,如此往復不間斷。
鄭氏親兵的火繩槍手剛站起身就被彈丸打中,倒在瓦礫堆上。
尼德蘭僱傭兵那邊的抵抗稍強一些。
范德林登的部下都配有歐式燧發槍,裝填速度比火繩槍快,火力也更強。
他們在街道兩側的房屋中用火槍從窗口向下射擊,明軍的幾次衝鋒都被打了回來,傷亡了幾十人。
熊參將沒有硬沖。
他讓人把一門天武炮沿著側面的小巷推到離尼德蘭人陣地不到數百步的位置,對著那幾棟被僱傭兵占據的房屋連打三炮。
葡萄彈在短距離上像暴雨一樣潑向房屋,木門被鐵珠穿透,窗口被炸得木屑紛飛,裡面的火槍手慘叫著倒下。
三炮打完,那幾棟房屋千瘡百孔。
范德林登捂著被碎片劃破的肩膀從屋裡跑出來,用半生不熟的漢語喊道:「投降!投降!」
熊參將讓人傳令下去,繳械不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