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芝龍的話傳下去不到半個時辰,黎維祐便被從宮中請了出來。
說是請,其實兩名明軍士卒一左一右守在殿門外,熊參將親自站在台階下,按刀而立。
黎維祐沒有多說一句話,整了整自己身上的藩王袍。
安南雖然平常自詡是獨立國家,作為國主的黎維祐也是穿的龍袍。
但現在這種情形他哪敢穿龍袍,自然是早早拿出了大明賜的藩王袍。
宣旨的地點選在鄭王府正堂。
不是敬天殿和王宮正殿,而是鄭梉的府邸。
這個安排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在明軍眼裡,安南的王宮也好,鄭王府也罷,都不過是藩屬國的宅院,沒有什麼區別。
正堂里外站滿了人。
堂外院子裡,安南朝中文武百官被明軍士卒分批押送過來,按品級排列成數行。
他們中有的人袍服凌亂,有的人帽子歪斜,有的人臉上還掛著被炮火熏出的黑灰。
戶部尚書阮文忠站在前排,臉色灰白如紙,時不時用手帕擦著額頭上不斷滲出的汗珠。
兵部郎中郭淮站在他身旁,嘴唇抿得發白,目光始終盯著地面不敢抬頭。
工部侍郎裴文煥的袖口被火燒焦了一截,他試圖把焦痕藏起來,但怎麼藏都藏不住。
右都督鄭檍已經不在了。
他戰死在鄭王府前院的石階上,屍體剛剛被抬走,石階上的血跡還沒幹透。
堂內則是另一番景象。
鄭芝龍和沈廷揚並排坐在正堂中央的太師椅上,身後立著數名全副武裝的明軍士卒,燧發槍靠在肩頭,槍管在從窗欞透進來的日光中泛著冷光。
熊參將按刀立在門側,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堂內堂外。
黎維祐被請進正堂時,腳步頓了一瞬。
他沒有說什麼,只是微微垂下目光,走到堂中央站定。
鄭芝龍看了沈廷揚一眼,微微點頭。
沈廷揚站起身來,從袖中取出那捲黃綾聖旨。
黃綾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上面繡著的五爪金龍隨著他展開的動作緩緩舒展開來。
「安南國主黎維祐接旨。」沈廷揚的聲音不高,但正堂的攏音結構讓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入了在場所有人的耳中。
黎維祐撩開袍服下擺,雙膝跪地。
堂外院中,上百名安南文武官員齊刷刷地跪倒,衣袍摩擦青磚的聲響匯成一片沉悶的窸窣。
沈廷揚展開聖旨,朗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
安南本我大明藩屬,世受天朝恩澤。
自黎氏受封以來,歷世恭順,克盡臣節。
然近年權臣擅政,君臣大義寢廢,國主虛居其位,政令不出宮闈。
以致上負天子之恩,下失臣民之望。
更有甚者,任用奸邪,私通外夷,縱容尼德蘭商人盤踞鋪憲,擅專海利。
彼等外夷恃其船堅炮利,強買強賣,坐奪民利。
而爾等不惟不能禁戢,反假其勢以自固。
致使我大明子民商於安南者,橫遭侵漁,生計日蹙,有冤無所訴。
天朝懷柔遠人,本不欲以兵戎相加。
然爾等上不尊宗藩之禮,下不恤天朝子民,尚不知悔悟。」
跪在堂外的安南官員中,有人額頭上的汗珠滴落在青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沈廷揚繼續念道:
「茲念安南國小民弱,物力艱難,朝廷體量優容,不加嚴譴。
朝廷既施寬宥之恩,爾邦亦當體順天之心。
由安南宮府備糧,依市價售於大明,以濟軍需民用。糧價平允,公平交易,不使爾邦損一毫之利。
准大明商賈於安南境內採買良人,凡有一技之長者,不拘男女,以禮相待,厚給身價。
其人至大明後當受技藝之教,以共享天朝物阜民豐之利。
此二事皆體恤爾邦之至意,非有所苛求也。
爾邦君臣當仰體朕心,實力奉行,一應事務須悉心配合,不得推諉延宕,以示藩臣敬奉宗主之誠。」
沈廷揚念完最後一個字,將聖旨緩緩捲起,雙手捧著,目光落在跪在正中央的黎維祐身上。
聖旨直接將採買糧食和三角貿易變成了對安南的恩賜。
堂中一片死寂。
跪在堂外的安南官員們大多低垂著頭,但他們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同時變了。
就這?
這個念頭幾乎是同時從在場所有安南人的心底涌了上來。
大明的艦隊遠渡重洋,上百艘戰船封鎖鋪憲港,炮轟港口,攻破海陽,一路打進升龍城,生擒鄭梉,占領王京。
到頭來,聖旨上說的是什麼?
買糧食,招工匠?
阮文忠跪在地上,嘴唇翕動了幾下,硬是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他想說「你們早說啊」,但他現在可不敢。
他想起自己幾天前在朝堂上慷慨激昂地反對服軟,說不能讓國主親赴鋪憲港接旨,說尊嚴不能丟。
現在他只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尼德蘭人在安南買糧買人買了好幾年,鄭主從來都是點頭的。
葡萄牙人在廣南買糧買人也買了好幾年,阮主從來也是點頭的。
你要是早說就是來買糧買人的,誰跟你打仗?誰跟你拼命?
郭淮跪在阮文忠旁邊,把臉埋在袖子裡。
他也想到了同樣的事。
鋪憲港那些明人商販,他平日裡也沒少刁難,也沒少讓衙役去敲竹槓。
可他從來沒想過,這居然會招來一支艦隊。
在他看來,那些明人不過是些沒有根基的北客,敲就敲了,誰能想到天朝真的會替他們出頭?
安南的糧食多得吃不完。
紅河三角洲一年兩熟,清化和乂安的糧倉里堆著幾年的存糧,每年都有大批糧食通過尼德蘭人和葡萄牙人的商船運往南洋和日本。
至於人口,安南打了上百年的仗,戰俘和流民多的是,每年都有成千上萬的人被賣到占城、真臘和暹羅去做苦力。
從來沒有哪個安南官員覺得這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誰能想到天朝為了這兩件事,竟然直接把升龍城打下來了?
黎維祐跪在堂中央,雙手舉過頭頂,接過那捲黃綾聖旨。
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說不清的情緒正在他的胸腔里翻湧。
鄭梉被抓了,鄭檍死了,升龍城換了主人。
他這個做了幾年蓋章木偶的國主,只要能抱緊大明這條巨腿說不定就能翻身了。
雖然這旨意是一個戰勝者念給一個戰敗者聽的,但對他來說,這反而成了他擺脫鄭氏控制的機會。
他接過聖旨,聲音微微發顫:「臣黎維祐,領旨謝恩。」
沈廷揚看著他接過聖旨,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
「國主可知,我天朝有一句話,叫『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
黎維祐抬起頭,對上了沈廷揚的目光。
那雙眼睛並不兇狠,甚至稱得上溫和平靜,但說出來的話卻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
他當然知道這句話。
安南的宮廷里讀的也是漢字,念的也是四書五經,這句話出自《漢書》,說的是大漢王朝對待外敵的態度。
沈廷揚用這句話來做最後的一句完結,意思再明白不過。
大明能打下升龍一次,就能打下第二次。
鄭梉已經被擒,但如果你黎維祐也學鄭梉不尊王化,下場是一樣的。
「臣,謹記。」黎維祐的聲音低了下去,額頭幾乎觸到了地面。
跪在堂外的安南官員們也聽到了這句話。
這句話不是對黎維祐一個人的警告,是對他們所有人的警告。
鄭梉的覆滅就在眼前,升龍城的城牆還在冒煙。
大明已經不再是以前那個克己復禮的天朝了,它是真的會把艦隊開到你家門口、把大炮架在你城牆根下的存在。
沈廷揚收回目光,退後一步,重新在太師椅上坐下。
鄭芝龍從始至終沒有開口,只是坐在那裡,手指輕輕敲著太師椅的扶手。
他的目光從黎維祐身上移開,掃過堂外跪了滿地的安南官員,嘴角微微一撇。
「諸位都起來吧。」鄭芝龍終於開口了,語氣隨意得很,像是在吩咐自家院子裡的人。
「旨意你們也聽了,該怎麼做心裡應該有數。
糧食的事,明天就得開始辦。
人口的事你們先摸底,後續自然有商賈和你們對接。這些事辦妥了,天兵自然班師。辦不妥——」
他頓了頓,沒有把話說完,只是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