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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吃不飽飯了!

2026-09-20 02:31:42 作者: v桔梗

  次日。

  華遠公司劃撥的兩萬元國內生產預付款,連同工商銀行臨江市支行首批釋放的兩萬元短期周轉貸款,整整四萬元人民幣,已經在前一天下午正式落到了764廠的帳戶上。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不到半天工夫就在家屬區和各個車間裡傳開了。

  對於四個多月沒領到一分錢工資、家裡米缸早已見底的二千六百多名職工來說,「四萬塊錢進了廠財務科」這句話,在口口相傳中迅速變了樣。

  許多人只記住了一件事:

  趙廠長前兩天在鉗工台前親口保證過,只要有了錢,就給大伙兒補發一個月的基本工資。

  還沒到吃午飯的時候,財務科所在的二樓走廊里,已經陸續出現了工人的身影。

  走在最前面的是幾名機加車間的老師傅,手裡捏著洗得發白、角上蜷曲的舊工資袋。

  後面跟著幾個青年工人,有些侷促地貼著牆根站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財務科那扇半開著的木門。

  「周科長……」

  一個中年女工站在門口,手裡拽著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表格,小聲問了一句,

  「聽說廠里到帳了四萬塊錢,我家老二下周要交學費,能不能……能不能先給預支個十塊二十塊的?」

  旁邊的老工人也清了清嗓子,試探著接道:

  「周科長,不發一個月也行,哪怕發半個月,讓大伙兒去糧站把這月的口糧扯回來也成啊。」

  財務科長周向東從一堆帳本里抬起頭來。

  他看著門外那一張張帶著期盼、又因為長期吃不上油水而顯得蠟黃的臉,按在算盤上的手僵了一下。

  他站起身,從抽屜里拿出那兩張蓋著銀行紅印的憑證,又拉過厚厚的一本專項資金管理規定,走到走廊中央。

  「同志們,大家靜一靜,聽我說幾句。」

  周向東的聲音有些發啞,但他儘量把字吐得清晰,「這四萬塊錢,確實到了咱們廠的帳戶上。可這錢是專項資金,一分一毫都是有定數的。」

  他舉起手裡的憑證,指著上面的公章:「華遠給的兩萬,是訂金預付款;銀行給的兩萬,是出口周轉貸款。這兩筆錢,只能先用來買外包裝紙箱、付車間開工的水電費、改制鍋耳把手,還有送到臨江鐵路貨場的運費。

  財務科每一筆帳,銀行每周都要來核對一次。」

  周向東環視著周圍鴉雀無聲的工人,語氣依舊斬釘截鐵:

  「誰要是敢挪用這四萬塊錢,銀行會立刻凍結咱們廠所有的帳戶,工行後續那八萬塊附條件的周轉貸款一分錢都不會再給。到時候,別說工資,咱們廠剛接下的訂單得砸,三十天後連設備都保不住!」

  走廊里死一樣的安靜。

  幾名工人互相看了看,原本眼裡的那點光亮瞬間熄了下去。

  

  那個問學費的女工低下了頭,沒再多說一個字,只是默默地把那張表格疊好,塞回了口袋裡。

  那個提議發半個月工資的老工人嘆了一口氣,把空著的舊工資袋仔細折成一個小方塊,重新插回工裝的胸口袋裡。

  他們默默地轉過身,沿著樓梯一步一步走了下去。

  趙國梁不知何時站在走廊盡頭的拐角處。

  他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看著工人們散去的背影,嘴角緊緊抿成一條線。他寧願這些工人衝進辦公室跟他大吵一架,也不想看到他們這樣一聲不吭地離開。

  陳礪站在軍轉民辦公室的門框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走廊里的腳步聲剛剛消散,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又在樓梯口響起。

  進來的是職工食堂主任吳桂蘭。這位四十多歲的大媽穿著一身有些髮油的白色工作服,手裡捏著一張擦得發白的採購計劃單,臉上滿是焦急。

  「陳主任,你可得幫幫食堂!」吳桂蘭一進門就徑直走到陳礪桌前,說話像連珠炮一樣,「我剛才聽周科長說,那四萬塊錢一分也不能給生活上劃撥?」

  「吳大媽,那是生產專項資金,確實不能動。」陳礪遞過去一把木椅,「食堂出什麼問題了?」

  「粗糧和麵粉倒是還能湊合維持,可廠里已經整整三個月沒發過肉票,食堂的凍肉和食油供應早斷了!」

  吳桂蘭一拍大腿,聲音拔高了幾分:


  「民品車間和工具車間的三百名一線工人,從昨天晚上開始排上了夜班。

  白天乾重體力活,晚上接著熬夜班。

  食堂里現在頓頓都是清湯鹹菜燉蘿蔔,連點油星子都看不見!年輕人幹的是鍛壓、機加和搬運,兩天三天能硬抗,十天熬下來,人的力氣非掉光不可!」

  她看著陳礪,帶著求助的神情:

  「陳主任,我不是來要求改善全廠二千六百人的伙食,我就想問問,能不能想辦法解決點凍肉和菜籽油?不求多,十天裡給食堂批兩百斤凍豬肉和四十斤菜籽油就成!」

  陳礪看著吳桂蘭手裡那張空白的採購計劃單。

  他前世主持過複雜的重大軍工項目,太清楚生產要素的構成。

  機器、原材料、工時,缺一不可;但最根本的,始終是人。

  讓幾百名工人連續十天在高強度夜班裡靠清湯鹹菜硬熬,生產效率和產品質量根本不可能得到保障。

  陳礪站起身來,伸手拿過桌上的764廠介紹信和剛拿到的華遠訂單抄件:

  「吳大媽,我知道了。你先回食堂準備大鍋,油和肉的事情,我來想辦法。」

  ……

  陳礪離開辦公樓,準備前往廠運輸隊安排今天送貨的車輛,先加工好的高壓鍋每天都會送一點出去。

  廠區中央的平地上,聳立著一排老舊的宣傳欄,最上面是兩塊褪了色的木製榮譽牆。

  玻璃罩裡面,貼著一張張黑白老照片。

  照片上的工人們穿著厚重的棉工裝,胸前戴著紅花,身後是排成長龍的鐵路貨車皮。

  那是1979年。

  那一年,764廠作為臨江三線軍工帶的核心彈體廠,正處於它最輝煌的時候。

  陳礪在榮譽牆前停下了腳步。

  原身的記憶在這一刻與眼前的畫面重疊在一起。

  764廠,1966年動工,1970年投產,高峰時期整整五千四百名正式職工,加上家屬和附屬人口,一萬二千多人窩在這條山谷里。

  十二條成建制的生產線分布在八個主要車間,晝夜不停地發出劇烈的轟鳴。

  那一年戰備任務最緊張的時候,全廠連續一百零七天沒有停過機。

  一個月里,從廠區專用鐵路線發出的貨車皮,整整有十八個。

  三十二萬具迫擊炮彈體、近百萬件引信金屬零件,源源不斷地從這裡運往前線。

  陳礪的父親陳國安,就是在那一年高強度的火工品熱處理試驗中,為了搶救關鍵數據而犧牲在三車間。

  然而,眼前的現實卻無比殘酷。

  陳礪轉過身,看向榮譽牆後方的車間區。

  原本十二條轟鳴的生產線,如今只有民品車間和工具車間的整整三條還在勉強運轉。

  四條老舊的生產線因為缺配件而停擺,三條設備被封存,上面罩著積滿灰塵的破舊油布,還有兩條生產線的關鍵設備,已經被貼上了劃歸兄弟廠的「調撥編號」。

  第二職工食堂的木門上鎖著一條鏽跡斑斑的鐵鏈,屋檐下掛著幾個用來接漏雨水的破搪瓷盆。遠處廠區專用鐵路線的鐵軌上,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鏽紅色的軌道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淒涼。

  曾經盛極一時的龐大軍工工廠,如今民品賣不出去、軍品任務停了、舊債壓著,被壓得喘不過氣來。

  陳礪收回視線。

  他前世見過比這龐大得多的現代國防工業基地,但他從未輕視過眼前這片老舊的三線廠區。

  這裡的設備雖然陳舊,規矩雖然繁瑣,但人和底子都還在。

  只要能把產品的銷路重新接上,把貨真正運出山外,這座沉睡的工廠依然能重新活過來。

  陳礪加快腳步,走到了運輸隊院子裡。

  運輸隊的車棚里,原本停放十幾輛卡車的空地上大半落滿了落葉。如今還能正常發動的,只剩下三輛老舊的解放牌舊卡車。

  此刻,車廂里已經裝好了二十個厚實的木箱。

  這是最早完工的那二十口高壓鍋,也就是最初法魯克在白沙瓦訂下的那一批。

  每一口高壓鍋都經過了宋知微和檢驗科的嚴格檢查,鍋蓋內側按規定塞進了帶有英文說明的《產品使用與安全手冊》,包裝箱外側醒目地印著食品蒸煮用途標記,以及嚴禁私自改裝的警告警示。


  這二十口鍋,與巴方後續訂購的那五百口在帳目和交付渠道上被嚴格區分開來。它們將作為第一批出口實物,率先運往臨江鐵路貨場。

  幾名運輸隊的老工人正用粗麻繩將木箱緊緊綁在解放卡車的車廂里。

  路過車棚的幾個車間工人停下了腳步,默默地看著卡車的後板被用力合上。

  一個摸著車廂板的老工人擦了擦手上的油污,低聲念叨了一句:

  「總算是見著貨物出廠了……只要能運出去,廠子就還有救。」

  陳礪拉開車門,邁步坐進了舊解放卡車的副駕駛室。

  駕駛員是一個四十多歲的老轉業軍人,叫老馬。

  他熟練地踩下油門,卡車發動機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吐出一團黑煙,緩緩駛出了764廠的大門。

  山路崎嶇,卡車在凹凸不平的土路和碎石路上劇烈顛簸著。

  從764廠所在的深山走向臨江市區,需要穿過三條狹長的山谷。

  這片在六七十年代建立起來的三線工業帶上,零星分布著數家代號工廠。

  卡車駛過第一條山谷時,路旁露出了751化工廠的大門。

  廠區上方幾座高聳的反應塔中,只有一根煙囪在孤零零地冒著稀薄的白煙。

  大門外的空地上,成堆成堆裝在塑膠袋裡的化肥被油布半蓋著,皮卡車和地磅上落滿了灰塵。幾個穿著藍色工裝的工人蹲在路邊抽著煙,臉上的麻木與幾天的764廠職工如出一轍。

  這家曾經生產火工藥劑和軍用化工原料的老廠,在跟風轉產化肥和油漆後卡住了脖子,已經連續拖欠了兩個月工資。

  卡車繼續前行,進入第二條山谷,經過了738光學儀器廠。

  大門內側的空地上,堆滿了印著望遠鏡和照相機鏡頭圖案的木箱。木箱碼得很整齊,但門外寬闊的馬路上卻靜悄悄的,連一輛訂貨單位的車也看不見。

  這家擁有上千名職工、曾經生產頂級炮隊鏡和測距儀的光學大廠,技術底子依然雄厚,卻因為找不到送出山外的銷路,生產出來的民用產品只能堆在倉庫里。

  當卡車開進第三條山谷時,眼前的景象卻陡然一變。

  那是768動力機械廠。

  大門外停著四五輛來自周邊省份的平板卡車,幾名工人正手腳麻利地往車上吊裝柴油機和農用水泵。

  廠門裡,成群結隊的工人騎著自行車進進出出,喇叭聲此起彼伏。

  正值中午,從768廠職工食堂的方向,甚至飄來了一陣陣濃郁的炒菜香和豬油味。

  這家工廠生產的農用水泵和柴油機一直有人來拉,成為周邊幾家代號工廠里極少數能夠按月足額發放工資的企業。

  陳礪靠在卡車的座靠上,看著窗外掠過的三座工廠。

  軍轉民從來不是一條死路。

  決定一家軍工廠生死的,從來不是它過去的代號有多響亮,而是它的產品能不能賣出去、貨能不能按時交到買家手裡。

  卡車轟鳴著駛出了山谷,前方的臨江市區逐漸展現在眼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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