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山谷里的風變得更加刺冷。
南口石堡如同一隻巨大的黑色怪獸,橫臥在狹窄的山道上方。
石堡的牆體由厚重的花崗岩砌成,正面唯一的南門是用帶鐵箍的松木板做成的。
高處的瞭望塔上,一挺重機槍的槍管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此時,在石堡正面外的亂石堆里,守備隊的幾挺輕機槍突然同時開火。
曳光彈在夜空中劃出一道道亮紅色的軌跡,打在石堡的石牆上濺起無數火星。
遭受襲擊的石堡里頓時拉響了警報,人影在火光中慌亂晃動。守軍的重機槍開始瘋狂地朝正面山道掃射,高處的迫擊炮也開始向預定區域盲目轟擊,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在山谷里此起彼伏。
而在石堡側面一處陡峭的山脊背面,拋射組正借著正面佯攻的掩護,手拉肩扛地將沉重的拋射筒往山脊上方推。
哈米德趴在冰冷的岩石上,用肉眼估算著與石堡的距離。
距離已經逼近到了危險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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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米德的手有些發抖,他看向旁邊的兩名軍械工:「裝彈...不對,裝...鍋。」
一口被漆成黑色的紅嶺高壓鍋被塞進了發射筒。
在山谷另一端的村口救護點裡,攝影師伊姆蘭正蹲在牆根下。
他不能去前線,只能用相機記錄著遠處山谷里不斷閃爍的火光,以及周圍居民臉上絕望而期盼的神情。
每一次爆炸聲傳來,懷裡抱著孩子的母親都會下意識地把孩子摟得更緊。
「放!」山脊上,哈米德猛地拉動了拉繩。
「嘭!」
低沉的悶響被正面的激烈槍炮聲所掩蓋。
第一發重型拋射彈在夜空中划過一道黑乎乎的弧線,呼嘯著落向石堡。
「轟!」
劇烈的爆炸在石堡外牆根處發生。
狂暴的衝擊波瞬間掀翻了牆外堆放的幾十個沙袋,崩飛的碎石像雨點一樣砸向四周,震落的石灰塵在空氣中揚起一片大霧。
爆炸過後,石堡內傳來了一片混亂的警報聲和軍官聲嘶力竭的嘶喊。
顯然,那驚人的爆炸威勢讓守軍產生了嚴重的誤判,他們開始瘋狂地向石堡正面兩側的山脊盲目開火,試圖找出並不存在的重型迫擊炮或無後坐力炮陣地,守軍的火力和注意力完全被引向了錯誤的方位。
「偏了一些。」
山脊背後的哈米德揉了揉被震得發酸的眼睛,指揮工人們再次調整拋射筒的方向,「第二發,裝鍋!」
第二口高壓鍋被塞進筒中。
「放!」
伴隨著爆響,這發重型拋射彈在空中劃出一條更陡峭的弧線,直接越過了石堡高聳的石牆,砸進了石堡內部的院落中。
「轟!」
院子裡突然傳來一聲地動山搖的巨響。
高壓鍋那用厚壁鋼板製造的殼體在內部壓力下瞬間爆裂,院子中央由沙袋和原木搭建的重機槍陣地直接被狂暴的衝擊波撕碎,機槍零件和原木碎片飛得滿天都是。
正在射擊的重機槍瞬間啞火,石堡內部傳來一片驚恐的咳嗽和混亂的叫喊。
失去重機槍的壓制,正面山道的守備隊戰士已經開始借著岩石的掩護快速逼近。
然而,石堡那扇厚重的南門依然緊閉,兩旁的射擊孔里還有步槍在不斷射擊,阻止守備隊靠近。
「再來一發!」
納迪爾衝到拋射組身旁,眼睛裡滿是血絲,「砸開那扇門!」
借著前兩發的彈道軌跡,哈米德再次調整了拋射筒,將筒口對準了石堡南門的大致方向。
第三口高壓鍋被推入筒底。
「放!」
繩子被猛烈拉動。
這一次,拋射彈在夜空中帶著刺耳的呼嘯聲砸了下去,在運氣與前兩發修正的共同作用下,正好撞擊在南門上方的石牆和門楣上。
「轟!!」
那是一聲比前兩次更加沉悶而劇烈的爆炸。
花崗岩砌成的門楣在狂暴的衝擊力下瞬間崩裂,整扇帶鐵箍的松木南門在氣浪中四分五裂。
大塊大塊的碎石和泥土從上方坍塌下來,將石堡的入口處砸出一個巨大的缺口。
石堡內部的槍聲在連續遭受三次劇烈爆炸後明顯稀疏下來。
失去了機槍陣地,南門口又被砸塌,後牆方向隱約傳來混亂的腳步聲和零散向山外撤退的身影。
「衝進去!」
納迪爾拔出配槍,第一個從岩石後面躍出,帶著守備隊的戰士們潮水般地衝進了坍塌的南門缺口。
槍聲漸漸稀落下去。
當東方露出一抹魚肚白時,白石谷南口的槍聲徹底停息了。
清晨的薄霧中,第一支由數輛糧食卡車和騾馬組成的完整糧食車隊,拉著沉甸甸的糧袋,緩緩通過了已經變成一片廢墟的南口石堡。
山路兩旁,站滿了聞訊趕來的白石谷居民。
老人顫抖著雙手去摸車上的麵粉袋,孩子們則圍著車隊歡快地奔跑。
伊姆蘭·沙阿站在石堡廢墟旁,用相機記錄著這一幕。
他的鏡頭裡,是喜極而泣的平民,以及背景里那座斷壁殘垣的石堡。
在瓦礫堆的角落裡,伊姆蘭注意到了一塊被炸得嚴重變形的鐵灰色金屬片。那上面隱約能看到半個英文字母「R」。
伊姆蘭沒有多想,只是下意識地轉動鏡頭,將這塊殘骸和背景里的糧食車隊一起拍進了畫面里。
法魯克站在石堡廢墟的最高處,腳下踩著一塊碎裂的花崗岩。
納迪爾大步走了過來,他的臉上沾滿了黑色的火藥煙塵,但眼神里卻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法魯克,那些『鍋』還有多少?」
納迪爾拍了拍法魯克的肩膀,語氣里再也沒有了先前的憤怒與輕視,「昨晚一共用了三口,採石場試射用了兩口,現在還剩下十五口。」
「五口高壓鍋,只要兩百五十美元。」法魯克看著腳下的廢墟,聲音平靜,「納迪爾,兩百五十美元,我們轟開了封鎖白石谷兩個月的石堡。」
「這簡直是奇蹟。」
納迪爾由衷地說道,「我要把剩下的十五口全部當成寶貝存起來。法魯克,你能不能再給我弄一批?」
「這種高壓鍋,精度差,射程近,還是不能當正規炮彈用。」
法魯克轉過身,看著納迪爾,「如果對方有防備,或者在開闊地帶,你們根本沒有機會把拋射筒運到那麼近的距離。」
「我知道它有缺點!」
納迪爾有些急躁地打斷了他,「但它便宜!只要我們能靠近對方,它就能砸碎任何石頭!兩百五十美元,在黑市上連半發正規重彈都買不到!」
法魯克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一個小時後,法魯克回到了白石谷的臨時郵驛點。
在一張粗糙的草稿紙上,他用鉛筆快速寫下了一份給喀拉蚩進口商的電報草稿:
「因山地營地擴建,急需追加採購同型號重型野外高壓鍋兩百口,請立刻向中國華遠公司下單。用途:山地炊事。」
寫完後,法魯克將電報交給了手下的夥計:「立刻發往喀拉蚩。」
郵驛點外,攝影師伊姆蘭正把拍好的幾個膠捲小心翼翼地裝進一個密封的鐵盒裡。
他拉上背包的拉鏈,準備搭乘返程的卡車返回白沙瓦。
「法魯克,我要回白沙瓦了。」
伊姆蘭隔著窗戶喊道,「這批照片如果能在白沙瓦的報紙上發表,白石谷的困境就會得到更多人的關注,說不定能爭取到聯合國救濟組織的援助。」
「一路平安,沙阿同志。」
法魯克在屋裡淡淡地回了一句。
那張追加兩百口訂單的電報,也即將通過既有的貿易傳遞渠道跨越海洋。
至於裝載著底片的鐵盒,則隨著顛簸的運糧車,緩緩駛出了白石谷,沿著蜿蜒的山路朝白沙瓦方向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