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桑從懷裡掏出一支有些褪色的金星鋼筆，又將那本印著「紅嶺牌」字樣的說明書在膝蓋上展平。
他看著封底的電話，抬起頭盯著陳礪。
「這個號碼能直接找到你嗎？」
哈桑用生澀的中文念了一遍號碼，接著換回了英語，「如果這第一批一千口貨用得好，以後我不會再等展會，會直接撥這個號碼找你繼續定貨。」
「我給你留一個電話吧。「
陳礪接過筆，在粗糙的紙面上重重地寫下了764廠軍轉民辦公室的直撥外線號碼。
「這是我們廠軍轉民辦公室的專線。如果是關於產品質量、規格或者發貨進度，撥這個電話。」
陳礪將鋼筆遞還回去，語氣平靜，「但如果是談合同細節、信用證結算，依然要通過華遠公司。」
哈桑有些意外地看了陳礪一眼，旋即笑了起來，將說明書仔細地塞進皮包里：「我明白了。」
此時，周圍原本在圍觀的幾個外商見狀，也紛紛擠了上來。
他們親眼看到哈桑如此乾脆地簽下了採購確認書，知道這東西絕對有特殊的作用。
「你們這個高壓鍋，真的不降價嗎？如果我訂五百口呢？」
一個皮膚偏黑的印尼商人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問。
「五十美元，離岸價。」
陳礪的回答言簡意賅，不帶半點猶豫。
宋知微在旁邊看著，心裡略微有些緊張。
她知道陳礪的脾氣，這人一旦決定了價格，就絕不會為了多拉一筆訂單而妥協。
但她也明白，這種冷淡的態度，在這個時候反而成了一種質量的信用背書。
旁邊那幾家兄弟廠的代表，此時態度發生了大轉彎。
「陳助理，您懂英語，剛才那位外商說的是英文還是什麼？能不能幫我們翻譯翻譯，他們對我們的風扇有沒有興趣？」
電扇廠的副廠長此時尷尬地站在原地，他看著自己那台十一美元還被嫌貴的電風扇，再看看陳礪那口五十美元卻被人搶著訂購的鐵鍋，只覺得喉嚨有些發乾。
「陳助理，」
電扇廠副廠長訕笑了一聲，湊過來，「您看，要是再有外商來問高壓鍋，能不能順便幫我們廠也介紹介紹？我們這風扇，質量也是沒得說。」
陳礪看了他一眼，神色古怪的說：「如果有需要風扇的客戶，我會指給他們的。」
消息在展館過道里迅速擴散。
「五萬美元？一口鍋賣五十美元，賣了一千口？」
隔壁展區的業務員，甚至輕工局帶隊的幹部都跑來確認，以為是自己聽錯了，把「五百美元」聽成了「五萬美元」。
展務負責人馬會文此時滿頭大汗，臉上全是紅光。
他指揮著人把紅嶺高壓鍋擺在最顯眼的位置，還特意找人來寫有英文「RED RIDGE Heavy Duty Field Pressure Cooker - $50」的硬卡片價簽。
幾名來自中東和非洲的客商圍著高壓鍋，雖然沒有當場簽單，但都紛紛掏出名片，或者在陳礪準備好的牛皮紙登記簿上寫下自己的聯繫方式和商號。
陳礪沒有急著推銷簽第二張單子，他知道，這種特殊用途的產品，客商需要回去評估，第一天能有這個轟動效應已經足夠。
下午，華遠進出口公司代表團的劉處長板著臉走進展區。
他聽到了風聲，特意來看看這個「半天創匯五萬」的奇蹟。
劉處長看著被圍得水泄不通的紅嶺展台，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滿臉興奮的張衛東。
「紅嶺的訂單，是誰在負責？」劉處長問道。
馬會文趕緊上前一步匯報：
「劉處長，從第一封喀拉蚩的電傳開始，一直到這次秋交會現場，都是張衛東同志在盯著。他連著幾個星期沒歇，天天往郵電局和代表團辦公室跑。」
陳礪也適時開口：「劉處長你好，張衛東同志對我們廠的情況很熟悉，業務上非常嚴謹，沒有他在中間協調，這幾批貨很難這麼快發出去。」
劉處長看著有些侷促的張衛東，嚴肅的臉上終於露出一抹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
「幹得不錯。小張，今晚交易組開會，你坐前排，代表咱們華遠匯報紅嶺線的情況。展會結束回去，讓你們科里把你的副科長考察材料報上來。」
張衛東腦子嗡的一聲，臉漲得通紅，連聲說：
「謝謝處長，謝謝處長！」
下午三點，華遠財務科的電話直接打到了展區辦公室。
哈桑的資金實力確實雄厚，三成訂金，一萬五千美元，已經通過香港的代理銀行正式劃入華遠的外匯帳戶。
張衛東拿到財務出具的銀行進帳通知單複印件，一路小跑到陳礪跟前：
「陳助理，定金到了！一萬五千美元，折合人民幣將近四萬五！我這就去掛長途，給你們廠里報喜！」
郵電局的人工台掛號足足等了半個小時，電話才接通到764廠總機，又轉到廠長辦公室。
趙國梁正和周向東在核對下個月的原材料款，聽到電話里張衛東的聲音，趙國梁的菸頭直接掉在了褲腿上。
「一萬五千美元？真到了？」
趙國梁的聲音通過話筒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響亮。
「到了！趙廠長，三成訂金已經進華遠帳戶了，合同一千口，你們得準備交貨了！」
張衛東喊道。
趙國梁深吸了一口氣，對手裡拿著算盤的周向東點了下頭。
周向東的算盤啪的一聲合上，臉上露出狂喜的神色。
五分鐘後，764廠的廣播喇叭里傳出播音員激動的聲音：
「全體職工請注意，我廠軍轉民辦公室在廣州秋交會取得重大突破，成功簽訂紅嶺牌高壓鍋出口合同一千口，合同總額五萬美元！首批一萬五千美元訂金已正式到帳！」
這個消息像一顆炸彈，瞬間把沉寂的廠區炸開了鍋。
民品車間裡，原本正在幹活的工人停下了手裡的錘子和扳手。
停工車間裡閒逛的工人也紛紛涌了過來。
「五萬美元？那得換多少人民幣？」
「一千口！咱們得干到什麼時候去？」
羅鐵軍從車間裡衝出來，手裡的油布都沒來得及放，撞開廠長辦公室的大門便問：
「老趙，廣播裡說的是真的？一千口？五萬美元？」
趙國梁把話筒扣回座機：「這還能有假嗎？三成訂金，一萬五千美元，已經進了華遠的外匯帳戶了。」
羅鐵軍瞪著他，像是還沒聽明白：「什麼，你再說一遍，錢真到了？」
「銀行的進帳通知都開出來了，還能有假？」
羅鐵軍張著嘴愣了幾秒，猛地一巴掌拍在門框上。
「好傢夥，陳礪這小子真從廣州扛回來一個大單！」
他在屋裡轉了半圈，興奮勁還沒過去，已經掰著手指算起了車間裡的設備和人手。
「老趙，我申請把封存的二號衝壓線啟出來，單獨加一條紅嶺出口線！前頭幾筆訂單還在排，這一千口又催著要現貨，不能全擠在一條線上。人手得補，檢驗班也得跟上。」
趙國梁一拍桌子：
「批！老周清點鋼板和模具，老孟去技術科叫人。今晚就把設備、人手和班次排出來！」
羅鐵軍轉身又衝出了辦公室。
片刻之後，停了許久的二號衝壓線旁，重新圍滿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