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館上方巨大的水銀燈一盞接一盞地熄滅，廣播裡正播放著歡送中外客商的薩克斯樂曲。
陳礪半蹲在地上，將那口被擦得發亮的紅嶺高壓鍋放回木箱裡，熟練地用卡扣鎖死。
宋知微在一旁幫著把幾張寫有英文參數的硬紙卡收進挎包。
「鍋鎖好了？讓馬會文看著，跑不了。」
劉處長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身後跟著滿臉是汗的張衛東。
劉處長今天在展館裡跑了大半天，身上的中山裝都有些汗濕了，但精神看起來極好。
張衛東懷裡緊緊抱著一疊剛簽好的確認書。
劉處長看著陳礪和宋知微：
「今晚別去招待所吃大鍋飯了。交易組剛開完會，省團的幾位領導和兄弟單位的同志在外面聚聚。小陳，小宋，你們跟我一起去，多認識一些人總沒錯。」
宋知微理順挎包帶，看了陳礪一眼。
陳礪神色如常，只朝她頷首示意。
幾人走出流花路展館，十月的廣州傍晚依然悶熱，街上自行車的鈴聲匯成一片。
華遠公司那輛車在石板路和柏油路上顛簸了十幾分鐘，最後在一處青磚灰瓦的老字號飯館前停了下來。
包間門一開，裡面的喧鬧聲和白瓷碰撞聲便迎面撲來。
圓桌上已經擺了幾盤冷葷，一瓶茅台開了蓋，散發著濃郁的酒香。
主位上坐著一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的中年人，穿著藍色幹部服，雖未言語，那一股沉穩威嚴卻讓人無法忽視。
那是粵省交易團的副團長顧振邦。
他旁邊坐著粵省機械廳外經處的周慶祥處長，正端著茶杯跟身邊的人說話。
「顧團長，周處長，不好意思，展區收尾，來晚了。」
劉處長快步走進去，笑著打招呼。
顧振邦抬起頭，擺了擺手：
「老劉，坐。這就是你電話里念叨的764廠的年輕同志？」
劉處長拉過陳礪和宋知微介紹：
「對，陳礪，764廠的廠長助理；宋知微，工藝員。他們倆啊，今天下午剛談下了一筆五萬美元的單子。」
桌上還坐著三名省內進出口公司的業務骨幹。
省輕工品進出口公司副經理彭世昌，省機械設備進出口公司業務科長高克勤，以及省搪瓷品進出口公司業務科長邱德福。
這三人面前的杯子裡都倒了酒，臉色紅潤，顯然在他們來之前已經喝了幾輪。
劉處長剛一落座，便有些得意地提起了紅嶺的成績。
彭世昌把手裡的白瓷酒杯往木質轉盤邊緣重重一放，發出一聲脆響。
他斜眼看了看陳礪，皮笑肉不笑地開口：
「劉處長，咱們都是干外貿的老熟人了。我們輕工這次報上去的十七萬八千美元，那可都是貨裝了船、外匯進了帳的真金白銀。
高科長他們機械設備是十四萬二千美元，老邱他們搪瓷也有十二萬六千美元，這都是實打實的結匯。
你們那五萬美元的合同，目前也就剛到了一萬五的訂金。這冷門鐵鍋碰上個怪客商，只能算運氣。」
張衛東臉色一白，剛想拿出材料解釋，宋知微卻搶先開了口。
她看著彭世昌，聲音雖然清脆，卻帶著壓不住的惱氣：
「彭經理，764廠加上今天這一千口的訂金，這已經是第四批了。運氣能一趟一趟地認準我們764廠嗎？」
彭世昌被一個年輕姑娘當眾搶白，面上有些掛不住，冷笑了一聲，慢條斯理地夾起一筷子涼醬肉：
「小姑娘，外貿的水深得很。合同簽了，交不出貨的廠子我見得多了。今天訂金到了，明天外商退貨索賠的也不是沒有。」
高克勤科長接著搭腔，目光落在陳礪身上：
「小陳同志，前面的貨還沒交完，今天又接了一千口。你們是有這個產能和檢驗能力，還是只在廣州有膽量？到時候要是交不出貨，丟的可是我們省交易團的臉。」
省搪瓷的邱德福科長用茶杯磕著桌面，呵呵笑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不屑：
「連個自主出口章都沒有的內陸供應廠，也跟著在這張桌上談創匯。小陳同志，這位置可不好坐啊。」
張衛東急得額頭冒汗，劉處長面色也沉了下來。
他一巴掌拍在轉盤上，震得酒杯里的茅台都晃了出來。
「老邱，人是我請來的！764廠的合同，都是我們華遠正式經辦的，手續清清楚楚。要談成績就談成績，少拿一把椅子做文章！」
包間裡瞬間安靜了下來，只有轉盤不緊不慢轉動的輕微聲響。
陳礪神色自若，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看向對面的三人。
「彭經理，高科長，邱科長。三位公司今年做出的十幾萬美元實際結匯，我認。那是各位的真本事。」
陳礪放下杯子，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雖然我們廠目前累計合同額只有八萬六千美元，但今年還沒過完。到年底，經華遠簽下的764廠出口合同，總額能做到三十萬美元。」
三十萬美元！
彭世昌剛含進嘴裡的一口茶差點噴出來。
邱德福動作一停：
「那你們還差二十萬美元吧。」
邱德福把筷子一扔，忍不住笑出了聲，「陳助理，你把五萬美元當成五十萬美元了吧？還差二十一萬多，兩個月時間，你拿什麼做？拿嘴皮子吹？」
高克勤也跟著冷笑：
「三十萬？我們機械設備公司跑了三個省，幾十個廠子配合，一年也就這個數。你們廠憑一口鍋，也敢報這個帳？」
劉處長在桌下扯了扯陳礪的衣袖，聲音壓低，但整張桌子都聽得清清楚楚：
「陳礪！有志氣是好事，這話別在顧團長面前說得太滿！收回去！」
主位上的顧振邦自始至終沒有笑，他只是端著茶杯，打量著這個年輕的廠長助理。
旁邊的省機械廳外經處處長周慶祥推了推眼鏡，身子往前傾了傾。
「小陳同志，」
周慶祥開口了，
「三十萬美元，光靠你那口高壓鍋，是絕對填不滿這個窟窿的。我問你，764廠除了鍋，還能做什麼？精密機加、熱處理、批次檢驗，你們廠有成套能力嗎？」
陳礪看著周慶祥，回答得乾脆利落：
「有。我們是三線成建制迫擊炮彈體廠，有十二條軍工生產線。精密機加、熱處理和檢驗的成建制底子都在，雖然目前多數閒著，但具體能恢復到什麼程度，得等我們回廠把設備逐台核驗、人員組織起來之後才能確定。」
「那你們準備拿什麼新產品來填這二十萬美元的缺口？」
周慶祥追問。
陳礪搖頭：「在沒有見到買家的工況和具體需求之前，我不在這張桌子上亂報產品。」
周慶祥點頭，轉頭看向顧振邦：
「顧團長，這話還算像個做機械的。設備底子夠不夠，得讓懂行的人問。我看，可以給他進個門。」
顧振邦不疾不慢地放下茶杯，包間裡的雜音徹底停了下去。
「明早九點，」
顧振邦看著陳礪，聲音沉穩，「省交易團在二樓會議室有個礦山設備採購專場。原本的名額都滿了，但我手裡還有一個十分鐘的候補發言名額。我把它給764廠。」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
「但先說清楚，那撥外商是來買重型設備的，他們不買鍋。」
陳礪迎向顧振邦的目光，站直了身子。
「正好。764廠也不能只做鍋。」